江落水抬手,想要摘下千星头顶的叶子,却被她偏头躲开。
流畅的侧脸线条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双乌灵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将防备述说得淋漓尽致。
江落水的手在空中停留,慢慢地蜷缩。
他的眼睫下压,像稠密的云雾遮盖一半的群山,让人琢磨不透。
很久,直到耳边的喧嚣与欢闹重新如闷雷炸响,他才将手垂落。
“千星,我好像又迟了一步,让你对我的偏见又多了一层。”
江落水转身,重新走向檐下的阴影处。
这句话他在心中自语,一颗心就像生杏仁,扁扁的,苦苦的,微弱的毒性在他的血液里奔流,沃野千里,只有千星能解救他。
她的生分让他焦急,她的偏见让他难受,她的遗忘让他怨恨。
江落水深吸一口气,真想将她永远留在这里。
圈一块地,让她当王;求一次神,洗清记忆。
这样岁岁年年,卧榻之侧,并肩而行之人只有他。
三百年前,他差一步,让旁人登顶。
三百年后,步步为营,欲摘星入怀。
千星沉静地睁眼,看着还在舞动的旱龙。
这条龙虽然是用竹篾和彩纸做成的,但栩栩如生,底下抬龙的人身强力壮,每一次摆尾、抬首,都像遨游在云海之中的真龙。
她看着那条龙,计上心头。
小花提醒:“夫人,伯娘来了。”
千星扭头,对上了一张眼熟的脸。
是小草。
眼前的小草身量还要矮小一些,瞧着只有七八岁。
她恭敬行礼,面上带着怯意,但声音脆脆的,就像春风拂过草海的声音,让人感觉很舒服。
“神女,红龙快要到城东祭天坛了,婆婆说册封仪式就快开始,请您赏脸去。”
千星起身,走近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而后离开。
小草愣了下,不敢置信地扬起笑容。
刚才…刚才!夫人摸她头了?!
“夫人…夫人!”小草连忙跟上小花。
城东的祭天坛人群摩肩接踵,各个踮脚张望。
城主府的仆役开道,彩旗环绕一周,迎风招展。
千星到的时候,江落水站着好一会儿了,见到她过来,笑着招招手。
“夫人,你来了。过来,与我站一起。”
千星装没看见,目视前方。
身后的小花和小草对视一眼,却不敢去看被下脸面的江落水的,连忙低头也不吭声。
人群喧闹,江落水无奈地笑了一下。
祭天坛上却没有出现伯娘的身影,千星用小草刚好可以听见的声音问她:“伯娘呢。”
小草愣了下。
小花悄声说:“夫人,伯娘已经死了十年了。”
又道,“此次仪式应是由城主亲自出面。”
千星:“……”不想跟他站一起。
小花看见她的表情,小声提醒:“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千星问,“伯娘已死,小草刚才说的话又是何意味?”
小花犹豫了一下,用手碰了碰小草:“夫人问你话呢小草,别愣神了。”
小草道:“是婆婆临终前写下的卜辞。”
说完又愣神了。
小花轻声解释道:“自伯娘死后,小草一直有些浑浑噩噩的。”
千星道:“伯娘今年年岁几何。”
“而立之年。”
“小草呢。”
“十岁。”
那么十年前,伯娘只有二十岁,二十岁瘦如竹竿,苍老得厉害,只因为她问天请愿吗?
现在的小草,也不像秘境中的模样。
她不是泥人,是活的人。
铜锣敲响,小花提醒:“夫人,该您上场了。”
千星看着祭天坛上站着的江落水,他勾起唇角,笑得温和。
阳光融融,却暖不了他眸中的晦涩。
江落水抬手,自千星踏入祭天坛那刹那就用一个金色的光圈将祭天坛围住。
“从天而降的神女,大地因你的到来而福泽万物。”
“神女!”
“神女!”
“神女!”
人群开始呐喊。
金光从边缘开始顺着台面上的纹路填充。
跟随千星的步伐,渐渐汇聚到中央。
祭天坛形成了一个小的结界。
江落水本意是怕千星逃走,没想到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千星停住脚步,没有走到江落水身边,眉心处溢出灵力,两张在结界外的寻真符贴上阵旗,随着她跟江落水的对打,开始燃烧。
江落水想来一招瓮中捉鳖,没想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用来困住千星的结界成了他撕毁寻真符的最大阻碍。
寻真符开始显露。
千星避开江落水的擒拿,瞥向寻真符方向。
一张,一片漆黑。
另一张,亦如是。
江落水也看到了两张寻真符的反应,笑容敛去:“你想找谁?”
杀意渐浓。
“不关你事。”
江落水神情阴鸷:“我会杀了他。”
重蹈覆辙的事,他不想也不会经历第二次。
千星的灵力开始在体内流转。
江落水眉心显露印记,一闪而过,随后便是磅礴的云雾迅速环绕在他身侧。
这一幕,倒跟他的一双眼睛给人的印象一样。
云雾绕群山,近洼远湖泽。
江落水这招给人的感觉,她似曾相识。
脚底的纹路彻底被金光填满。
江落水踩于云雾之上,双手掐诀。
紫府境圆满。
与商渡川一样的境界。
属于时间法则的手串从他的手腕上脱离,悬浮于身前。
千星灵根外显,阴阳鱼盘顷刻展开,气势磅礴,与江落水位于同一高度。
手串中的时间法则开始汇入阵法。
他改变了主意,并不想只跟千星度过一日。
端午抬旱龙,却不见她昔日的笑容。
江落水不愿看到她绷着的脸,和平淡无波的眼。
这一次,将时间回溯,重新回到他十岁的那一日。
那一日,兵临城下,他以城主继承人的身份站在城墙上,三百里加急的前报被他撕碎,真正的城主远在千里之外浴血奋战。
天下百姓都在喜迎端午的时刻,他和落水城内的老弱妇孺站在一起,迎的是不见踪影的新生。
千星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城墙的。
身不着寸铁,面不露丝怯。
素面朝天,将军气质。
一杆长枪比他还高,红缨垂落,让他幻视。
仿佛敌军的滚烫的鲜血已经喷涌,染红了长枪,也染红他的眼、他的心。
江落水灌注时间法则,他要重新开始,这一次,他不会再因内心自卑而不敢靠近。
结界外的落水城开始发生变化,房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破败。
但又被另一股力量拉扯,时空扭曲,竟然变得更加破败。
——那是秘境中落水城的真实模样。
是顺应时间长河湍流的正确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