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白夜，白天黑夜，时辰已经分不清，只知道天穹明明暗暗，万物都像在染缸中，被不断搅拌、上色。
江落水温和的脸上浮出一丝凝重：“时间法则，竟然承认了你。”
千星掐诀，淡然：“天下皆趋奉豪杰。”
她抬手，与江落水一模一样的起势，“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
江落水凝视她。
千星勾起浅淡的笑：“不是时间法则承认我，是我认可了时间法则，它才有资格被我使用。”
江落水瞳孔骤缩。
她…好猖狂。
但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千星，比之前生动，也更吸引人，让人想要追随她。
喜欢她，爱上她，情理之中。
话音刚落，一道剑影从千星的荷包中飞出。
辟疆静候在侧，等待被她使用。
江落水笑了：“想要与你比肩，太难了。”
非君主不择的辟疆在她面前竟然乖如败犬，这一幕真是昭告天下都没人会信。
更让江落水吃惊的是，千星竟然一手将辟疆拍飞，没有想要使用它的意思。
这是…还不够格的意思吗？
江落水无奈一笑。
看来他要走到千星身边道阻且长。
“你就算有时间法则又如何，时间法则只能回到过去，别白费力气了。”
千星横眉冷对。
“你以为这个时空时间就统一了吗？”
江落水像是想到什么，看向结界外的小草。
在她身侧的空间开始出现了细小的裂缝。
轰地一声，结界在两道时间法则之力下破碎。
水清无鱼，江落水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千星要将这方世界的时间流速搅乱。
时间不断在三百年前的五月初五和三百年后的十月初二穿梭。
而属于这一方世界的五月初六，于夹缝中生存。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化。
天地开始翻转。
房屋扎根云端。
烈日匍匐于地。
鸟雀被火烧掉羽毛。
泥人被挤压在一起。
祭天坛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江落水握在手中，一半被千星踩在脚下。
黄龙自阴阳鱼盘中显出全部身形，千星站在龙头之上，身侧是刚才捞起的小草。
她挨着千星勉强站立，眼前是三重世界。
黄龙从落水秘境中穿过，听见修士大声叫嚷：
“诶！那是什么？”
“好浓郁的灵气！是秘境的神兽吗？”
“快跟上它！肯定有大宝贝！”
“师兄！城主府不进了吗？”
“进个屁！有打开城主府大门的功夫我早就把宝贝抢到了！”
黄龙从三百年前的落水城经过：
“娘！农——系农呀——”
“我滴乖乖神女显灵了！”
“求神女赐福！保佑城中百姓都能平安度过此劫！”
“让城外那些宵小给我等着！神女天降我们有救了！”
“神女——”
黄龙出现在五月初六的落水城：
万民激情呐喊，彩纸扶摇直上。
“五月初六！黄龙现！端午佳节迎终曲！”
大锣鼓敲得震天响，孩子都被举高，稚嫩的一双双小手向天空抓取。
“一求平安——”
“二求无灾——”
“三求天地，烽烟不烧百姓屋，刀剑不穿人心腑——”
三重世界若隐若现，即将合并。
站在黄龙上往下望，那些抬头望向天空的脸，都挂满泪痕。
天空像枯叶，随手一戳就碎了几个洞。
源源不断的水从窟窿中喷涌。
黄龙穿梭在三个世界，避开越来越多的洞中喷涌出来的水。
风猛烈到让人窒息。
小草紧紧抓住千星的衣袖，抬起头，她想问很多，但不知道从哪里问。
她在落水城长大，以瞎一只眼的代价得以窥见天意，她日复一日恳求，希望上天可以指明一条明路，能够让城中百姓活下来的明路。
在奉献寿元后，她终于知道在五月初五这一日，覆灭与新生并存。
也是在那一日，千星出现了。
她孤身一人，用剑当作拐杖，走入了落水城。
千星的出现，让画本子里的一剑抵万钧不再是幻想。
她的厉害，让小草怎么说也说不完。
那一年，她十岁。
遇见了一个一辈子都崇拜并想追随的人。
小草想，这一定是她命中注定的师尊，她瞎了一只眼，师尊瞎了两只眼，怎么不算一脉相承呢。
但她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师尊就给她捏了一个泥做的身体，将她的灵魂填充，让她可以重新闻见草甸的芬芳。
小草问千星：“师尊，你为什么只给我做身体呀？”
千星淡声道：“你命不该绝，上天不仁，胡乱收你的寿元。”
于是小草再也不说替天行道，在她看来，上天根本就没有道。
但是师尊愿意给她想办法，那一定是很疼爱自己了，于是，小草摇曳着身姿，扬起大大的笑容——
“师尊，我也喜欢你！”
“我没说喜欢你。”
“反正我喜欢你！师尊师尊，我喜欢你。”
“……”
但那场战事平息后，千星要离开这里。
小草含泪：“师尊，我舍不得你。”
一只温热的手摸了摸小草的脑袋，“我们还会再见的。”
小草一愣，抬起头看她，眼泪汪汪，“这是卜辞吗？”
“是。”
“那小草等你，师尊。不管沧海桑田，不管师尊变成什么样，小草变成什么样，只要师尊出现在小草面前，小草一定会认出师尊的。”
“好。”
小草抱着千星的腰，把头埋在她怀中，放声大哭：“小草等了你好久呀师尊——”
黄龙继续穿梭。
千星垂眸。
“小草好想师尊。”她吸了吸鼻子。
那年师尊走后，江落水越过伯娘成为了新城主，先城主被他封入棺材活埋，原先的幕僚都被做成泥人。
还有城外堆积的尸体，竟然也做成了泥人。
小草亲眼看着江落水发疯，她知道这位新城主在追求什么。
——师尊用来逃遁做了假的泥人，随后从她曾经守过的城墙上一跃而下，用来表明不愿意嫁给城主的心意。
而江落水抱着那与真人无异的泥人痛哭。
他以为自己当了城主就可以劝说师尊嫁人留下，但小草知道，师尊虽然像一棵沉重的树，但其实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相识一场都是缘分，强求不来的。
小草是第一个泥人，但不是最后一个。
从那以后的江落水一直执着于制造泥人，以求复活千星，直到某天得到了上天提点，舍弃了他来之不易的城主之位，离开了落水城。
此后，小草再也没有见过江落水。
只是后来落水城被妖物侵袭，城中人都死了。
等再醒来时，就是一个与落水城一模一样的地方，这里没有障气，但也没有阳光。
小草留在城主府，日复一日洒扫。
她知道终有一天师尊会来。
然后城主府门大开，熟悉的气息唤醒了守门人，真正的城主府开始展露，小草从墙中钻出来，忙里偷闲一瞥。
那模糊了很久的记忆渐渐清晰。
直到此刻，那段被她刻意掩埋的记忆，她重新经历了一遍。
“师尊，你想起小草了吗？”她轻声问千星。
风声太大，完全盖住了小草的话。
千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