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山倒海的震荡没有留给罗浮生过多伤感的时间,耳畔的哀嚎此起彼伏。
钟葵的丹炉有炮制丹药的味道传出。
罗浮生目光抬起,渐渐凝实。
符箓自虚空中乍然出现,密密麻麻,犹如一只开屏的孔雀,每一只黄色的眼睛,都在积聚灵力。
手臂上苔藓的根已经完全扎根,他能感觉到骨头正在被侵袭,就像是有人在叩门,一下又一下,坚持不懈,乐此不疲。
血液在他身下积聚,染湿了一侧的衣袖。
没有疼痛,血却不止地流。
苔藓开始在伤口处向外蔓延。
就像缓慢爬行的蜗牛。
湿润,柔软,温热。
从他的指尖、手臂不断扩大。
耳畔的哀嚎声似乎小了。
他的视线在飘。
一会儿好像成为了苔藓,出现在每一具倒地不起的尸体上,睁着眼望向喧嚣,一会儿又好像寄居在魔族的身体里,看到了千星。
白玉台面上的断肢和血液还在积聚。
一颗头颅慢慢滚到了罗浮生的面前。
她睁大了眼,黑色的瞳色被暗紫色取代,眼白处是密密麻麻的细疣。
外凸的疣包裂开一个十字口,一滴似水的液体悬挂,像是在等待什么。
只一瞬间,清澈透明被浓黄取代,质地也变得更黏,更腥。
头颅上,那张原本漂亮的脸一大半被这样的苔藓爬满。
一颗一颗的疣包争先恐后裂开。
液体慢慢滴落,在空中拉出一条丝线。
随后,这些苔藓像是得到了滋养,将一张姣好的脸完全覆盖,变得死气沉沉,毫无光泽。
红与白的液体从那颗不断长出新的疣的球状物中流出。
那是脑浆和血液。
罗浮生忍着恶心,看着自己的手臂。
苔藓还在增长,已经快要遍布他整条左臂了。
如果要活命,得断臂。
被麻痹已久的疼痛竟然从心脏处蔓延,迅速裹挟了全身。
“这些苔藓将人当成了岩石,它们在不断生长,不断扩张!”
罗浮生的心怦怦直跳。
钟葵的心也怦怦直跳。
天像一张没有边的宣纸,渐渐被墨色晕黑。
“千星!魔族已经布下碧落黄泉,这个阵法布阵破阵都耗时,尤其是阵法内疯长的黑苔藓,它们比发丝还小,但一旦落在人身上,就会迅速长成一片,刺破血肉,钻入骨髓,人会被完全包裹,变成一捧枯土!”
护身法宝又碎了一个。
钟葵语速很快:“我知道怎么破碧落黄泉!但阵法太大我需要时间!”
千星执剑挑飞脚边哀嚎的修士身上的苔藓,单手掐诀起灵火将黑苔藓燃烧,她背对钟葵,声音沉稳:“我会留够足够的时间。”
“好!”钟葵重重点头,“我不会让你有事,一炷香!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好。”
千星转身,她的双眸与头顶的天穹一般黑,起势似鹤展翅。
蒙面的魔族列阵。
八个金丹境,八个紫府境,还有两个化神境。
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似粗粝的砂石摩擦:“区区紫府境也敢抵挡?”
千星挽了个剑花,打飞了冲她飞来的比发丝还小的黑苔藓。
这些东西从四面八方而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四周灵气的流动,都为黑苔藓的移动提供了动力。
残肢断体中飘出的血腥味,
疣包裂开后散发的腥臭味,
混杂在一起,像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手,狠狠地蒙住在场还活着的修士的口鼻。
千星的灵力流转,阴阳鱼盘成为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她自地面飞身直冲魔族等人。
灵力刹那间暴涨,威压混在罡气中,将金丹境的八位魔修直接摁压在地。
魔修皆大惊。
“你是何人?”
境界竟然可以刹那间增长?
不,应该是压制了境界。
可只有炼墟境、渡劫境这上二境才可以做到如此,难道她……
魔修呼吸乱了一瞬。
像是察觉到了千星平静面色下的不悦,沉声提醒:“这位小友,魔族并不想与你为敌,此次前来只是为寻一人而已,又没有伤到你。”
后半句“你若识相便不要插手,这阵法伤不了你分毫”还没说出口,便只感觉到脖颈处短暂地一痛,而后整个人像是被撞飞,变得轻飘飘的。
他的视线一凝,看到的却是无头的自己的身体,脖颈处喷涌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眼。
原来飞起的是他的头。
有裂纹的不周山被血覆盖,远远看去,就像一根梅花枝。
剑尖滴落的血,落在地面的尸体上,如梅花盖苔藓。
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千星脚下响起,不周山剑身上的血一滴不剩都落下。
千星垂眼,看着下方的狼藉,苔藓正在疯长,无情地吞噬着新鲜而滚烫的血液,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略觉嘈杂的风中更加刺耳——那是骨头被苔藓钻破,灵根被彻底撕碎的声音。
“你们坏了我的事。”千星声音不响,她慢慢抬起眼,不怒自威,阴阳鱼盘的白金色光芒更盛,“伤到我的心了。”
“……”魔修默了一下,“你用威压致伤了八位金丹境,那些死了的人也不过筑基境金丹境,现在又杀死了一位紫府境,还不够么?
今日你赶尽杀绝,他日出了秘境,你可知……!”
千星懒得跟他废话,实力有化神境后期的她都打过,这两位才化神境初期,还没资格跟她谈判。
剑光一闪,上一秒还在说话的化神境魔修,下一秒头颅再次高高飞起。
这些魔族找什么人跟她没关系,找到人要怎么处理也跟她没关系,但现在一千二百九十六个人凑不齐了,她就把这账算在这些人头上。
剩下的十六个魔修显然也没意料到这人出手这么利索,一点儿也不像从大宗门出来的。
难道她是杀戮道的?
到现在为止,也还没摸清楚她到底是什么境界的。
这则消息得赶紧回传。
作为此次探子,虽然没有找到少主,但起码知道了修仙界出了个格外厉害的人。
并且这人从前从未显于人前,这说明这人无门无派,从前是个散修,今年才进入稷下学府。
不然以稷下学府的被关注程度,她这样的天才,绝不会一点儿风声都没有。
就连蓬莱仙境的神子苏长玉都有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