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葵改为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把玩她身前的小珠子。
“落水秘境为什么可以维持这么长时间?照理说秘境出现的时间有长有短,但一般不会超过七日。”
存在了三百年的落水秘境,是现今所记载秘境中最特殊的。
柳如岸道:“或许等秘境消失的那日,会有答案。”
“噢噢。”钟葵敷衍地应声,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柳如岸不知道,也没指望得到明确的答案,不过她有了新的发现,“诶,你看这个珠子,遇水竟然会融化。”
柳如岸抬眼看了过来。
还真是。
他连忙掐水诀,一股小小的清流裹挟了静栖在骨碟上的珠子。
珠子果然在“融化”。
“是泥土。”柳如岸抬手捻了捻。
“泥土?”钟葵皱眉,也认真捏了捏,“还真是。”
柳如岸将密语的范围扩大,笼罩住稷下的众人。
“摆在面前的珠子外面裹着泥土。”
“还真是!”
“这是什么珠子?”
众人细细观察,但洗去了泥土的珠子以后依旧灰扑扑的,像没有光泽的珍珠。
“千星师妹那边怎么样了?”
钟葵道:“我去喊。”
她利落起身,走到门边。
柳如岸提醒:“木牌带了吗?”
钟葵倒着走,俏皮地眨眨眼,笑嘻嘻道:“千星给我系的可紧了。”
她一眼都没确认木牌在不在,就跨出了门槛。
千星给她亲手系的木牌,绝对不会掉的。
屏障外,乌烟瘴气。
天色暗了下来。
钟葵皱眉。
这屏障竟然有蒙蔽人感官的效果。
在屏障内,有阳光、有鸟叫、有花香、有流水声,就像一方缩小的世外桃源,在座的都在畅谈。
而屏障外,竟然硝烟四起,火光冲天。
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钟葵站在屏障前,目光搜寻。
但浓烟滚滚冲天,气息呛鼻。
夺目的光在浓烟中一闪而过。
一道锐利白光冲她而来!
钟葵下意识掏出丹炉挡在身前。
轰得一声,两厢对撞,丹炉不断旋转着后退。
前因后果并不明晰,钟葵找不到千星和罗浮生,正准备回去摇人,就见数十道、上百道黑色身影出现在空中。
风一下子猛烈起来。
刺激地钟葵不得不抬起双手来抵挡。
她几乎被风拖着往后挪动。
从双手遮挡风的间隙眯眼看去,就看到灰黑色的浓烟被罡气打散。
而原先被浓烟裹挟的地方,正是千星。
她站在倒地哀嚎的众人前,执剑而立。
罗浮生站在门的另一侧,察觉到有灵力波动,画符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你怎么出来了?!刚好,你进去喊人来!”
“迟了。”钟葵低声说。
“什么?!”罗浮生根本听不清钟葵在说什么,老大散发出来的罡气太霸道,狂风如大手一直在扇他脸,钟葵说话声音又小,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也没听见,于是又喊,“你说什么?!”
“我说,”钟葵的笑容一去不复返,她浑身绷紧,双手掐诀,身前的丹炉迅速扩大,“迟了!”
她话音刚落,罗浮生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阵法在众人脚下浮现,随后后背竟然传来了一股阴森的冰冷感。
与商渡川的傲雪剑给人的冰冷感不同,这种冷,就像是夹杂了毒的苔藓慢慢在肌肤上长出。
罗浮生定睛一看,怎么他真的长苔藓了!
“我靠——?”
痒痒又酥麻的感觉从手臂上传来。
痒是因为苔藓的根在深耕,此刻已经钻破肌肉,缠住了他的骨头。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源源不断。
“你不要再使用灵力,不然会让毒素在你体内加快流动。”钟葵大喊,“不要让毒素涌入你的灵根!”
她的丹炉开始运转,灵火熊熊燃烧。
钟葵将丹炉丢给罗浮生,径直朝前跑去。
罗浮生已经坚持了很久,他没有跟千星站在一起而离门槛一步之遥也是因为他准备喊人。
局势太紧迫,缺一个修士就缺一份助力,在跨过门槛后还需要跟柳师兄解释,但倒下的修士越来越多,他不能舍下老大,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句话的功夫!
一秒也不能离开!
看着钟葵朝千星奔去的背影,罗浮生用尽全身力气喊:“他们是魔族!”
钟葵的声音顺风飘来:“我知道!”
她知道这些人是魔族。
也知道千星所在的位置是攻势最猛烈的地方。
但她比千星了解魔族。
她得站在千星身边。
经历过莲湖镇和天都皇宫,她已经成长了很多。
就像千星说的,她的同伴有保全自己的能力,现在,就是她证明自己的时候。
罗浮生自知自己的坚持已经迎来了接班人,他刚想转身踏入门槛,却发现近在咫尺的那道透明屏障,此刻竟然如此遥远。
手往前伸,指尖竟然也染上了青黑色。
又是苔藓。
指尖传来的疼痛连带着让他的心跳也抽搐了一下。
“嘶——”真疼啊。
罗浮生皱眉,喘着粗气。
出不去。
他回味过来钟葵那句“迟了”代表着什么了。
魔族来势汹汹,大部分修士都已经进入朝花阁。
现在在外面的,只有一百五十人,这一百五十人中,还死了不少人。
罗浮生想到了刚才千星跟他说的话,捏紧了拳头。
都怪他,都怪他贪图灵石,都怪他收钱上头。
早些松口,这些人能早些进去,魔族也不会有机会布阵,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被骂几句又怎么样呢。
被打几下又会如何呢。
现在害得大家都没办法更进一步了。
罗浮生咬紧牙关,两道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一道语气悲悯:“阿生,你的名字中有生,却总是将人置于死地。阿娘为你祈福,走遍了山路去求来盘缠,你第一次出远门时,曾答应过她什么?你都忘了吗?”
罗浮生喃喃:“我没忘。”
他说,他会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让他的姓名响彻四大洲。
他会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他会让欺负弱小的恶霸都丧命。
会让苟且偷生的老实人都能挺直腰杆,就像他爹娘一样,永远不再被人欺负。
“但你现在看看你自己。短短四年,你就变成了这样。”
“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你还认识现在的自己吗?”
“你为什么不敢参加入内门的考试?叩心路所呈现出来的你的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你为什么不敢把它显于人前?让长老和同门看到?”
“你费劲心思找到的保送入内门的方法,不敢去正视自己的心魔,然后呢?”
然后?
然后死了好多人。
刚才,现在,未来。
一千二百九十六把椅子,一千二百九十六个人,本该一个不缺进入朝花阁,但现在只能夕拾他们的骸骨。
另一道声音犀利又冷漠:“关你什么事?你只是想赚些钱,这有错吗?”
“价位难道不合理吗?很合理啊!若今日是藏宝阁出售这木牌,绝不会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阿娘说了,只要自己不觉得轻贱,那脊梁骨永远不要弯,难道要因为这些人渣而卑躬屈膝求着他们买吗?就像那些符箓一样,明明很好用,却被人恶意抹黑!”
“你一直走在你想走的路上,从来没有因为目标远大而放弃,也没有因为自己渺小而气馁。”
“你从那么偏远的地方走出来,一步一步,靠着你一根拐杖,两只草鞋,无数被磨破的血泡,走到了今天。”
“你受了多少白眼,咽下多少心酸,听了多少辱骂。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墨麒麟,是商渡川,是柳如岸,是千星,这些人会这样吗?敢这样吗?他们都是一群见人下菜碟的哈巴狗!死了活该!”
“为这些人滋生心魔,不值得。”
罗浮生怔怔抬头。
千星站在他身前,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