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葵咽了下口水，不是因为哽咽，而是她嗓间的血味厚重，一直充斥在她的鼻腔。
她看向千星，问：“千星，我们现在怎么办。”
语气很轻柔，带着点慌乱之后的迷茫，无措地眨动着眼睛，呼吸略微加快。
千星感受到了钟葵的局促，她走过去，轻轻揽住钟葵瘦削的肩膀。
钟葵微微抬头，将下巴搁在千星的肩膀上。
她被千星抱着，一股让人心暖的安全感与千星身上淡淡的香味一起涌入她的心。
她害怕了的。
千星知道。
不管是在朝花阁内，还是刚才李远捏爆人的画面，都给众人带来深深的震撼。
但这样的震撼落在千星眼中就像一粒尘埃，没有引起她一丝波澜。
于是钟葵抬手环住了千星的腰，她感觉眼角有些湿润：“千星…我有点…害怕。”
千星轻轻拍拍她的背。
这种害怕是面对未知的害怕，是突发变故的害怕，是对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庇佑自己的害怕。
钟葵她不害怕和画皮郎斗智，不害怕和织梦蛛斗勇，因为她相信自己，她能分析，她能保护自己。
但面对守棺人李远，甚至是刚才感受到的天道怒火，都让她产生无端的恐慌。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四散溃逃。
面对那真正能一手遮天的李远，仰起头都看不到它的全貌，它的影子像一座崩塌的山倾轧，让人在黑色的阴影中逃窜，这样的滋味，很不好受。
千星支撑着钟葵，让她扎扎实实流了一会儿眼泪。
“我好了。”钟葵擦擦眼泪，把脑海里的血腥画面暂时忽略，她从千星怀里抬起头，睫毛都一簇一簇的，“谢谢你千星，我好多了。”
杨子义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假装没听到，他紧闭着眼，直到气氛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眯起一条缝去看。
千星和钟葵已经在观察李远了。
钟葵说：“……你是说它曾经是落水秘境城主府的管事，怪不得现在成为了守棺人，但是为什么棺材内是它啊？不应该是城主吗？”
千星想到江落水身上的时间法则，棺材内没有主人，只关着相互制衡的阴阳两物，她说：“城主没死。”
钟葵看着李远，它此刻还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干什么，但耳边没有哀嚎声，一切都沉寂下来，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沉重。
明明她已经呼吸得很轻了。
于是她喃喃：“它不动了。”
又道，“如果城主没死，那他会在哪儿？李远是听命于他的吗，就像傀儡那样？”
杨子义在此刻站了出来：“它不是傀儡，它身上都没有线。而且如果要牵动像山一样的傀儡，那傀儡师的力气不可估量，以凡人的身躯，根本不可能带动。”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傀儡这个话题上，杨子义很有话说。
钟葵听了进去。
“如果不是傀儡，那是阵法？”她又问，“傀儡、阵法咒术、符箓驱动外力下只有这三种可能。”
杨子义看她：“虽然我不精通阵法和符箓，但也看得出来，跟这两个不搭边。”
钟葵看他一眼：“你修傀儡道的，派几个傀儡出去探探路？”
杨子义暴怒：“你知道这些傀儡有多难制作吗？！派几个？你以为符师的符箓吗洋洋洒洒！”他心疼自己，外行人看来风光无限，实则只有内行人知道有多不容易。
钟葵横眉冷对：“这么大声干什么。”
杨子义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鼻孔跟牛一样喷出两道粗气，哼哼两声没说话。
千星说：“秘境内有夺魂阵。”
她们现在在最中心，外边有环状白雾。
千星在空中俯瞰时发现夺魂阵覆盖整个落水秘境，徐图想要脱离雾鬼的帮助单独出去，不太可能。
要么把阵破了，要么走其他人开辟出来的道路。
但现在大部分修士大概都选择躲进屋子里暂时调息，以缓和天道怒火对身体带来的伤害，只有一小部分境界较高的出去探寻出路。
但这些修士也不会贸然闯入白雾中，或者破开夺魂阵。
徐图一个人出去，其实很危险。
就连柳如岸和莫铎这两位紫府境的，都选择结伴出行……
钟葵叹了口气，一个队伍只能有一个领袖，唐月师姐之前敲打过她们了。
柳如岸在走之前也叮嘱了不要乱走，等他们将周边情况探寻完后回来讨论再作打算。
越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越要沉的住气，要拿出比平日多十几倍的耐心来。
毕竟谁能够在自己风华正茂时面对死亡，一旦冲动，就永远都不可能发现那细微的线索或是变化了。
比如现在，李远就跟之前不一样。
千星一直在观察它。
它依旧在天际边独坐，但已经很久没有转过身来了。
像是陷入了沉睡，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大山。
佝偻的脊梁是险峻的山坡，它的黑色头发是湍流不息的瀑布与激流，乍一看，在乌云密布下，倒真像是一条滚滚大江从天而降。
钟葵回想了一会儿关于夺魂阵的记忆，说道：“月考竟然还押题了…？”
如果月考没考，她的记忆根本不会这么深，现在也不会这么快在脑子里形成一条无比清晰的求生路线。
破阵、雾散、逃出生天。
在此行动的基础上，必须得保证不被李远发现。
不然多少个房屋都不够躲的。
钟葵的害怕随着刚才掉落的眼泪和现在脑子里形成的想法散去，她的眼睛重新亮起，脸上也挂上了笑，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等柳如岸和莫铎师兄回来，我们就把这个计划告诉他们！”
可等来等去，柳如岸和莫铎一直都没有回来。
乌云又厚厚飘来一层，将秘境原本的亮色遮盖住，天地间像被蒙上了一层乌黑的纱，让人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就像没燃灯的傍晚，只能依稀看到自己张开的五指。
秘境中没有一盏灯、一簇火燃起，黑暗中，淡淡的灵力光辉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千星和钟葵关了门，杨子义坐在角落里，并没有跟稷下的人坐在一起。
钟葵重新盘腿入定，她要尽快调息恢复，不然万一其他宗门的人偷袭，千星在前面跟对方缠斗，她也能在后方护住昏迷的大家。
黑暗中，有人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