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震颤,商渡川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为他输送灵力的千星,淡淡的灵力波动下,她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进入身体,暖融融的滋味游走在四肢百骸,就像被人用力地拥抱着,很温暖。
他的指尖轻颤,呼吸比刚才要快一些。
千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手势未变,但眼睛看向了他。
二人目光交汇,商渡川下意识闭上眼,睫毛又在偷偷颤动。
他能感受到千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似乎是从眼睛看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
商渡川的喉间有些干涩,心想他为什么要闭上眼。
当感受到自己逐渐发烫的耳朵时,短促地哼了声,虚弱到没有一点声音,像是在轻嘲。
他躺在这里,在喜欢的人面前,这么狼狈,这么虚弱。
轻嘲过后是被钝器击打过的闷感,积聚在心脏内,他没办法去忽视。
指尖颤抖地更加厉害。
她会怎么想?
觉得他弱?
她会嫌弃他吗?
会觉得他没用吗?
会觉得那些缀满他身的名誉不过如此吗?
想着想着,鼻尖竟然有些发酸,他喉结再次滑动,哽咽被加速起伏的胸廓取代。
他不想在千星面前这么狼狈。
商渡川能感受到自己的伤势有多严重,而他本身恢复就比一般修士慢,在这样的险情下,他会拖后腿的。
他不想千星看不起他,或者,可怜他。
于是浓密的睫毛丛中,滚了下一滴隐秘的泪水。
很快,顺着眼尾流入他的乌黑的发。
在漆黑的混沌夜色中,千星抬起手,抓着他的手腕。
“很疼?”他听到千星这样说。
她的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灵府中听到的。
商渡川睁开眼。
他那一双金光流转的眼,成为千星眼中唯一璀璨夺目的亮色。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怔愣。
千星低着头,在黑暗中侧脸有些模糊。
因为看不清,这让触觉与听觉更加敏锐。
商渡川感觉到一只掌中有茧的手触上他的皮肤,因为紧张他还下意识地抖了下。
但千星的力气很大,她抓着他的手腕,以为商渡川是要缩回手,说道:“流金索会听你的话。”
脑海中继续传来千星的声音,她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
体温通过那一小片接触的肌肤,让商渡川脑中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他看着千星,反手抓住了她的皓腕。
随后另一只手撑起身体。
两个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千星没有因为他的贴近而后撤,在她眼里,没有任何人或者事,能够让她退却。
于是她只将视线上抬,与商渡川对视。
“你自己留着。”
“它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
“你不拿,我会担心。”
商渡川愣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会担心……
而且,她的神识竟然能够进入他的灵府。
这种感觉很奇妙。
每说一次话,每进行一次交流,他的灵府都在遭受一次冲击,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的呼吸急促。
千星将天蚕丝质地一样的流金索在商渡川的腕间绑好,发觉自己刚才想到的办法好像很管用。
她看着他,眨了下眼:商渡川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他的呼吸好快。
而且,他的眼神好烫。
千星皱眉:难道他的伤势加重了?
商渡川握紧了千星的手,在他体内的灵府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小师妹。”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商渡川闷哼一声。
欢愉感如潮退,随后是因为停止而产生的无尽的空虚。
但他能感觉到千星的滞留。
“阻止你拒绝我。”她说。
“我没有…拒绝…”他的声音有些抖。
“是吗。”
“千星…”他的呼吸好深。
“商渡川,流金索很厉害,它能保护你,它很听话。”
千星像是找到了规律。
商渡川灵府传来的力道很微弱,更像是欲拒还迎。
千星想到这个词,慢慢勾唇笑了。
他的灵府完全彻底接纳了千星。
属于她的旗帜在最高处,迎风猎猎。
他哑声问:“你之前有这样对待过别人吗?”
千星摇头。
“无师自通。”他的声音与平日很不一样,让人听了耳朵痒痒的,让千星忍不住想要搓一搓自己的耳朵。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从哪儿学来的。”商渡川看着她,目光灼灼,但千星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缱绻的水润。
她在灵府中回答:“钟葵给的丹药秘籍,里面有一本传记,记录了…”
商渡川:“……”什么传记,那是画本子,还是合欢宗出品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意,对千星道:“……这样的事不要对别人做。”
千星皱眉,但是这招是她新学会的,看起来很有用。
商渡川看出了她的拒绝,认真说:“答应我,好吗。”
他的语气很软。
说完这句话,天空中陡然飞升一道光束,在天空中炸开,照亮了一半的天空。
刺目的白光涌入这间屋子,照亮了商渡川的脸。
千星清晰地看到商渡川微红的眼眶,水润的眼眸,缱绻的目光。
离得近,一张几乎无可挑剔的脸占据她所有的视线。
“好吗。”
他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在灵府。
他张开了略微苍白的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千星最终点了头。
“好。”
外门的人依旧昏迷,但柳如岸和莫铎却在此刻回来了。
他们在外面待了很久。
但身上并没有新增添的伤。
柳如岸说有近一半的宗门签署了联合契约,是此刻实力相对弱小的宗门抱团取暖的常规做法。
稷下如果要跟其他宗门的人抱团,那外门的五人,还有唐月,都会被舍弃。
柳如岸不想这样,于是他给众人的回答是:“天无绝人之路,钟葵师妹的想法很好,对于夺魂阵的白雾,我们有雾鬼,破阵的希望并不渺茫。而分散李远的注意力,压力并不全在我们身上。”
此刻稷下所有人所在的方位是靠近秘境中心处朝花阁的西南方向。
其他宗门,选择抱团的正在靠拢聚集,选择自力更生的,就像稷下这样,选定了一个方向,随后深耕。
柳如岸突然觉得好讽刺:当初所有宗门齐聚一处,围绕白雾,想要攻破进入中心区域。现在,又各自朝着白雾前进,想要寻找一条出路。
争先恐后地想要进来,连滚带爬地想要出去。
更讽刺的是,存在了三百年的落水秘境,竟然是一处陵墓。
一百五十届的修士,都是盗墓者。
在人界被喊打喊杀的盗墓者,换了个说辞,竟然成为了修仙界替宗门赢得名誉的宗门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