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渡川凭借本能躲过，那箭矢擦着他脖颈处的皮肤钉入水中。
一道新的伤口如微笑绽放。
百里扶兮点评：“不过关。”
百里噩也笑，将弓递到百里扶兮手中，眼睛微眯，看着商渡川的方向：“真可惜，没射中。”
百里扶兮哼笑一声：“小肚鸡肠的男人。”
是在说之前商渡川让百里噩下跪的事，百里噩记了两年，两年间，百里噩以百里家的名义对商渡川明里暗里出手不下千次，但还是没把他弄死。
百里扶兮很苦恼：她这位未婚夫，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奈何有一张可口的皮囊，让她愿意包容。
于是道：“我来。”他折辱百里家的尊严，早该死了。
百里噩勾唇笑了：“我比不上少主，还望少主垂怜。”
话是这样说，却在心里冷笑：百里家就像个魔窟，能够平安长大并且实力不俗的人怎么会没有能力。他刚才压根没瞄准商渡川的脖子，只是想让擦伤，所以箭才落空。
他佯装不敌，只有百里家少主射杀了稷下百年难遇的天才，才能让整个百里家愿意去与稷下学府抗衡。
百里噩垂下眼，如果是他射杀了商渡川，那百里家绝对不会保他。
因为他不配。
百里扶兮弯弓搭箭，勾唇笑：“那你可要看好了。”
她的力度不小，箭矢破空声更加凌厉。
但此刻的稷下学府却无人能腾出手。
柳如岸载人御剑，没法分心。莫铎需要与白雾拟化的凶物争斗。
杨子义根本不愿意操控唐月。
剩下的钟葵、罗浮生、外门五人，更别说了。
第二根箭矢迅速逼近。
商渡川微抬眼，他失血过多，整个人都有点儿发愣，慢一拍抵挡，箭已经来到了他脸上。
“铮——”
“君不见。”
徐图喘着粗气，用自己的剑替商渡川挡下了这一击。
他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钟葵睁大了眼，随后笑了：“徐图大哥！”
“钟葵妹子。”
徐图加入队伍。
百里噩看向百里扶兮，刚想说点什么话缓解一下她没射中剑的尴尬，却被百里扶兮打断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百里噩又扭头去看，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被打飞的箭矢尾端竟然伸出了一缕丝线，缠住了商渡川的手腕，将他从柳如岸的子曰剑上拽了下来。
柳如岸的剑失去了平衡，剑身晃动了两下，才重新归于平静。
徐图想要去阻拦，但新的箭接踵而至。
没办法，只能将伸出去拉商渡川的手改为抵挡百里扶兮的攻势。
箭矢本该拽着商渡川来百里扶兮面前，但他手腕上的流金索骤然发光，将丝线融断。
“渡川！”柳如岸怒喊。
回应他的是扑通的落水声。
商渡川落水了。
白雾迅速将水面泛起的涟漪遮盖。
柳如岸眼眶发热，极度的焦虑让他心神不宁：“渡川怕水又身受重伤，我得去救他！”
但另一道声音响起：“那你身后的其他人呢？就不管了吗？”
“可那是渡川！我与他相识九年！我拿他当亲弟弟看待！他怎么能跟别人一样！”
“相识九年又如何，你身后可是有九条人命！你要为了一个人的人舍弃九个人的命吗？你们都已经快到出口了！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柳如岸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能这么难受。
他亲眼看着商渡川落水，看着他毫无生气得被水吞没，然后消失。
他会死的。
他要去救他，他该去救他，他是他的师兄啊！他是这次的领队啊！
他怎么能抛下同门？他怎么能抛下…弟弟。
柳如岸红着眼眶，咬紧牙关。
留影石外，府主终于笑了。
“如岸，你心里的天平终于有了偏颇，这才是稷下学府的未来府主该有的样子。”他在心里缓缓道，“你一直在追求绝对的公平，绝对的美满，但这世上，万事万物的发展都不会如你所想那样。”
从前的柳如岸仗着自己的实力高超可以强势达成绝对公平，去追求绝对圆满，但此刻，一边是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弟，一边是九条人命，不管怎么做，总有人会死。
柳如岸必须要选择一条路。
那么现在来看，他选择的是，拯救更多的人的性命。
这就是府主希望看到的，不是屈于某种威压而违背自己的内心假装做出的选择，而是在真切的现实中不得不做出的回应。
他可以愤怒，可以狰狞，甚至可以狼狈，可以流泪，这才是一次有意义的成长。
府主预备出手，但比他更快的是一道白金色流光。
有人跳入了水中，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那是谁。
“去秘境出口。”府主道。
二长老立马起身，跟在他身后。
其他宗门的宗主和长老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
“哈哈哈哈你们快看呐！商渡川的鞋！他的鞋！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怎么敢的呀！我要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
“你好傻啊！商渡川哪来的爹娘？他是个孤儿啊！”
“趴在闻长老身上的吸血虫！”
“灾星！”
“你就是个灾星！”
“……”
岸边站着一群七八岁的儿童，勾肩搭背，相互嬉笑。
筑基境的商渡川站在粗砺石子铺就的小河边上，看着自己的鞋渐渐被水浸湿，然后蔫哒哒地浮在水面上。
他平静地注视着，耳畔的话络绎不绝。
风吹过河岸边的杨柳，脆生生的笑声将涟漪震得更加破碎。
来到御道玄穹书院第二年，就因为入门晚但境界提升快遭到了排挤。
每天等待他的是各种各样的捉弄。
今天，轮到他的鞋子了。
商渡川面无表情看了一会儿，而后扬起了一抹笑。
牵起的嘴角抱住了心中的酸涩，慢慢地，风吹平了皱起的眉头。
他的笑激怒了领头的人，于是被围剿，推入了河中。
河很深，他扑腾着，想要抓住些什么。
手里空空的，除了被抛弃卷入水中的柳叶，什么也没有。
水灌入他的鼻腔，在一瞬间就逼得他咳嗽。
一张嘴，又是一口水。
没人教过他凫水。
从前在皇宫，他在冷宫里打转，冷宫里没有活水，也没有井，每日的用水都由太监运进来。
到了书院，他一直在修习，没有来过这里。
今天，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很漂亮，风吹杨柳岸，花浓压青草。
水面像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掠过的飞鸟，他一次又一次伸手，一次一次调用灵力，但总有一股更霸道的力量将他往水里压。
挣扎，他在挣扎，他要挣扎。
他知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不管是在冬雪下，还是河水里，他都只能靠自己。
一串泡泡连着一串泡泡，是他与水面之上最后且唯一的链接。
恍惚间，睁开眼，透过那不算干净的水，他看到阳光很灿烂，灼烧着他，让眼睛好痛。
下坠。
再下坠。
柔顺的长发在水中肆意舒展身姿。
他的手朝前伸，像十年前那样，带着薄茧的指尖慢慢失了力气。
突然。
他感觉阳光好像更刺眼了。
在灿烂中，他眯着眼，透过无数细密上浮的泡泡，他看到——
有一只手伸向了他。
有人，正朝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