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清宁垂眼。
牡丹花瓣托着他的身姿。
修为低的修士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昏昏沉沉，头像小鸡啄米。
一些支撑不住的昏睡过去。
稷下府主看着朔清宁。
朔清宁也在看他。
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看着性命已受威胁的祝成功。
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锋利的剑刃上，指腹被划开，鲜血流出，沾染到不周山上，很快凝聚成细小的血珠，随后顺着光滑的剑身滚落。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示弱。
她已经见血，正祈求这位仙长放过她。
她差一步飞升成仙，若不是早年与藏宝阁有交易，今日也不会受制于人。
本以为捏死一个稷下弟子不是难事，毕竟就她所知，稷下学府年轻一代有名的，都在一首诗上。
芙蓉丛上筝渡，月揽十八影，灯影掠光处，见一风一松一凝雪。
季蓉、筝寒、唐月……柳如岸、莫铎、商渡川。
什么时候有了一个这样的厉害的人？祝成功自觉记忆还不错，但回想了一遍修仙界凌霄榜的前百人，都没有刚才那人的容貌。
如此绝代风华，祝成功并不觉得凌霄榜会忽略她。
原本的凌霄榜从上到下依次是：
魁首商渡川。
未来府主柳如岸。
无情道龙驹莫铎。
轮回凤雏邬凤栖。
……
祝成功原本就对千星好奇，在听到隐约凌霄榜魁首换人了以后，更是惊讶，觉得有趣。
如今一位已飞升的仙长竟然会出手救下千星。
不，应该说，是在阻止她与自己战斗。祝成功觉得更有趣了，战斗中断的原因不是怕她死、怕她受伤，而是怕她使出全力？
这是个什么道理？
又是个什么想法？
祝成功看不懂，但她已经有百年没觉得如此有意思了。
虽然一开始受迫于墨麒麟不得不来，但现在却真心觉得这次远赴西洲，来对了。
祝成功主动示好，对这位活在口中的仙长却不敢抬眼去打量。
不周山锋利的剑刃没有松懈，甚至更加贴近。
跳动的血管仿佛就要被割破，滚烫的血液似乎就要喷出。
指腹的伤口与越来越快的心跳比起来，不值一提。
祝成功暗道：若是正经的蓬莱仙长，定是会享受万人的瞩目，但他没有，甚至还让修士昏迷。看来朔清宁成为罪仙被关押在九天揽月泉之下的传闻是真的。
她大着胆子微抬眼。
看到在翩飞的衣角处，踝骨处有一个环状物。
是镣铐。
也不知他犯了什么错，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无情道的修习很难，能飞升成功无异于将自己杀死，再重塑，压制自己最原始的本能与反应，做到绝对的公平，甚至是漠视。
不过在如此重罚下，还要来阻断千星与她的战斗，难道那个叫千星的来头更大？
远比朔清宁擅自离开蓬莱仙境的后果严重？
祝成功不敢再去想了。
她走到今日，吃了很多苦，她不想死在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停滞的境界让她忘记了居安思危，直到此刻，当完全凌驾于她之上的仙长将神器驾于她颈侧，性命失控的焦虑感，一下子将她拉回一百二十多年前自己嫁为人妇时仍人宰割的时候。
她不该这样。
于是她开口，求饶。
“求仙长宽恕。”
朔清宁身姿挺拔，没有说话。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离开了蓬莱。
只是抬了下指尖，不周山立马回到他身侧。这是本命剑被主人使用时才会有的心神合一。
不周山的虚影慢慢消散，最后凝聚为正常人形，立于朔清宁身侧，懒洋洋翘着二郎腿，手却不老实地摸朔清宁的头发：“你怎么出来了？蓬莱那儿不管了？”
朔清宁看她，没有开口，不周山却能感知到他的意思：“你太招摇。随我回蓬莱。”
不周山纳闷地指了指自己：“我？”
招摇？
还没来得及生气，不周山就偃旗息鼓了：她是神器，虽然破了点，但确实一露面就会被人察觉。
今天各大宗门都集聚于此，那些宗主哪里会认不出这个不周山？
朔清宁收回视线，依旧没说话，但传达给不周山的意思没停：“为何不阻止她破封印。”
不周山撇嘴。
她要是能阻止小千星，都不用叫灵剑了，干脆改名叫镣铐得了。
好不容易见次面，三句话不数落她就难受。
真讨厌。
不周山没好气地瞪朔清宁。
她问出了一个让朔清宁难得语塞的问题：“那我跟你走了，谁在千星身边保护她？”
朔清宁神情淡漠：“她有自保的能力。”
“那谁来监视她？约束她？”不周山不死心，她不想跟小千星分开呀。
从小千星三岁开始，她就一直陪伴着。
朔清宁顿了下：“我已经将她的封印加固，你随我回蓬莱就好，其他的不用担心。”
难得听朔清宁讲这么多话，不周山觉得新奇的同时又很抑郁。
“可是……”
她还想再说，朔清宁的眼神如深潭的寒水，刺得她一个激灵。
灵剑对主人的绝对臣服让她没办法再拒绝，只能悻悻地回到朔清宁的腰间。
眼见朔清宁要走，张之道开口了：“这么急着走，你是偷跑出来的？”
又道，“你若不想被人发现，就不该用不周山护她，世人都知你朔清宁的本命剑是不周山。你让她下山，让她进入稷下学府，为的什么？”
张之道见自己等的人终于出现，也不再装了，索性问个清楚。
他想知道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朔清宁飞升后为何会变成罪仙。
为何会被蓬莱追捕，又为何十八荒见不到清宁山的踪影。
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点儿消息也不传达给他。
哪怕朔清宁已成笼中鸟，但至少告诉他，朔师叔到底去了哪里？是已入天庭，还是被天道抹杀，又或者与朔清宁一样，被当成罪仙关押在了蓬莱的九天揽月泉下。
张之道守着稷下学府一年又一年。
直到那日在留影石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周山的出鞘的痕迹。
他知道，这是与朔清宁有关的人。
可直到看到千星的脸，张之道才明白，朔清宁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稷下学府的府主本不该由张之道承担，但那时他身前无人，被迫成长。如今从前的师兄出现，张之道心中的情绪难言。
他想了很多，想问很多。
抬起头，透过隐约的云，将密语传到朔清宁耳中，一字一顿，带着稳重与坚持：
“稷下学府留不得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