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地间只有两个人还清醒地站着。
朔清宁与张之道。
这两位从前是修仙界的绝代双骄,如今也都是飞升成仙的逍遥之人,但一个脚戴镣铐,神情淡漠;一个身背枷锁,眉头紧皱。
张之道的声音从沧桑变得越来越年轻,他洗去了老态龙钟的伪装,将年轻时候的模样展现在朔清宁面前。
而朔清宁,只是看着他。
秘境的裂口处风还在咆哮。
牡丹座上的花瓣还在飞舞。
张之道说:“师兄,你将师姐藏于剑中,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朔清宁垂眸,他腰间的不周山发出震颤,像是在疑惑:啊?是在说我吗?我怎么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
朔清宁说:“嗯。”
张之道又问:“朔师叔飞升后为何突然陨落?你又为何非要缩短修炼年限强行渡劫?为何你们都不告诉我真相?为何把我放在府主的位置上长达百年?”
三百年,三百年!
不是弹指一挥,是实实在在胡思乱想、夜半惊颤的三百年!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张之道沉声质问。
朔清宁说:“无话可说。”
在这一瞬间,见到了师兄的张之道将沉重的无形的府主头衔狠狠摔在地上,回到了那年没心没肺的热烈少年,他红了眼眶,不解又愤怒:“什么叫无话可说?!你说啊!你说啊!三百年前你就不说!你以为这样是对我好,是保护我,可我也想保护你们啊!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担心朔千星吗?她也是我敬重的师长啊!我也想保护她啊!我也想知道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
是他太没心没肺,太不稳重,太不值得被托付了吗?
可是他已经成长了。
他突破渡劫境圆满后飞升,选择了散仙留在修仙界,隐去容貌和声音,一个人扛起了稷下学府。
他一直在寻找朔千星和朔清宁的踪迹,从未放弃。
一月前,就在那次招生考试中,千星就这么出现了。
像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过,璀璨夺目,所有人都为她驻足,为她欢呼。
张之道一共看过两次千星,一次在留影石前,一次在问道台下。
她的招式,一举一动,容貌甚至是声音,都与朔师叔一模一样。
当所有人在看到不周山时,都在猜测千星是否是朔清宁的徒弟时,只有张之道知道,朔师叔回来了。
与不周山一样,没有记忆地回来了。
像没有着墨的宣纸,从头开始落笔。
她姓朔,名千星,她不是朔清宁的徒弟,而是他的师尊。
她是张之道的师叔,稷下的师祖,学府的开创者。
朔千星,这个名字早在三百年前就已响彻四大洲与十八荒,但关于她的一切,却都被抹去。
张之道调查了很久,都没有头绪。他猜想或许是朔清宁做的。
可是为什么不跟他说呢,他也可以帮忙啊,他不怕死的。
哪怕他现在已经进步了、成长了,也不能跟他说吗?
张之道起伏的胸膛慢慢平静下来。
他的眼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
朔清宁并不想多说,他有自己的计划,他也有分寸,他不需要再把鲜活的命卷进来。
师姐的死已经让他明白了,他不想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于是朔清宁开口,只吐出清晰的四个字:“我得走了。”
在他绷直的声线中,张之道一直在期待的心,碎了。
张之道深吸一口气,最终缓慢地吐了出来。
他看到朔清宁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看到那柄会钻出碧色倩影的剑随之消失,看到那团应该包裹着千星的雾气散开。
里面空无一物。
朔清宁已经将千星送走了。
他擅自离开九天揽月泉,回去之后,蓬莱会对他执以鞭刑。
张之道还想问问他,如果他说他可以杀上蓬莱去砸了他的镣铐,朔清宁会不会愿意留下来。
反正稷下学府藏一个也是藏,藏两个也是藏。
打死不认就是了。
直到祝成功悠悠转醒,来到他跟前,说:“你们稷下学府还收人吗?”
张之道才回过神,看着祝成功脖颈间的血痕,又想起那位师兄的淡漠的脸,顿时感觉惭愧。
他的想法有时还是那么自我,先不说蓬莱的万阶云梯是不是那么好爬,再说这些年蓬莱招收了修仙界各宗门多少的绝顶天才,稷下若要跟蓬莱正面刚,没有一点儿胜算。就算朔清宁来稷下,稷下自然也护不住他。
更别说现在朔清宁没来,只有一个朔千星在这里当弟子,其他宗门就已经逼着稷下将千星除名了。
所以,张之道有了新的想法,他要加快人才的培养,将更多厉害的人与稷下捆绑在一起。
他看着祝成功,那张已经恢复苍老模样的脸挂着和蔼地笑:“你来直接当长老。”
秘境的裂口已经被填补。
众人纷纷苏醒,只见扶摇四起的牡丹花瓣没了风的支持,慢慢地坠落。
红的热烈,红的像血。
万千的硕大花瓣铺天盖地砸下,像一场永不会被淋湿的血雨。
而真正的血雨,早已在落水秘境中将所有人的心淋湿了。
秘境归于平静。
碧鸢从祥云上撑起身,扶着脑袋蹙眉:她怎么昏了?
怎么第一次下蓬莱就这么倒霉?
手腕间的溯时珠被她握在掌心,迟疑了一下,碧鸢还是将溯时珠用灵力托举到了秘境的城门处。
苏长玉打断了她的施法。
碧鸢看着他。
苏长玉看着高大的城门,上面的图腾有了岁月的痕迹,经久不开的城门在此刻打开。
碧鸢警惕地注视着,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像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苏长玉说:“不需要了。”
碧鸢愣了下:“什么意思?”
落水秘境不需要溯时珠了?还是他不需要自己为他护法了?
苏长玉看着被打开的大门,一千二百九十五颗珠子飞出,围绕着那颗溯时珠组成手串模样。
而后又慢慢飞向他。
苏长玉没有回答碧鸢的话,他伸出手,接住了冲他而来的手串。
手串重新出现在他的腕间。
与那时在城墙上千星坠落后,江落水伸出手时腕间的手串一样。
商渡川抬眼,与苏长玉隔空对望。
苏长玉就是江落水。
江落水就是苏长玉。
他是落水秘境的主人,这陵墓是埋葬他的。
支撑落水秘境运转的溯时珠,是手串上的核心,承载着时间法则,而这法则,是苏长玉祈求时间法则后,才得以将法则之力注入其中。
珠子一共就三颗,一颗被放在落水秘境,一颗被蓬莱把持,还有一颗,不知所踪。
现在看来,是在藏宝阁手里。
苏长玉收回视线。
他的元神离体,先蓬莱众人一步来到落水秘境,可惜因为时间法则尚不稳定,他是用十岁的模样与千星见面的。
溯时珠内的时间法则运转,阴差阳错回到了他十岁的时候,再之后,更是错的离谱。
苏长玉感受到腕间手串的冰凉,面具后的眼慢慢闭上。
他又慢了。
一步慢,步步慢。
而后,像是察觉到了视线,隔着面具他也知道那是谁。
商渡川。
他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