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渡川是在神舟到稷下学府的那天晚上去的静潭。
他对静潭不太熟悉,因为怕水,鲜少靠近水域。
静潭很深,四周墨竹耸天,将天空围成小小的一个圆圈,就像双手掐出的那么大。
有风没风,竹林总会有响动,茂密的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枯掉的一些慢慢悠悠在空中打着旋飘落,落到小径上,踩着没什么声音,但织成了一条深黄色的长巾。
几盏竹编灯笼沿深潭边缘亮起。
弯钩一样的月亮刚好在圆圈中露出脸,散发着盈盈的光辉,将深潭当作镜子。
月影随着潭面的波澜破碎又重组。
千星想完这些事,跟小草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她算不上多会聊天的人,但胜在耐心十足。
小草喋喋不休,讲着从前落水城中的一切,偶尔会发出闷笑。
千星不会自言自语,如果没有小草,这里就太安静了。
链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多了一点窸窣的声音。
是脚步声。
千星抬眼。
这里很宽阔,声音的源头很难辨别,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千星知道,这人是冲着她来的。
微弱的火光将一条如长虫的影子投射到千星眼前。
随着走动,亮光和影子都在晃动。
千星抬起头,恰好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眸。
黑暗中,商渡川提着一盏灯笼慢慢走近。
他身上的内门弟子外袍已经脱去,露出了他自己的常服。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扑面而来。
长发梳冠,却因为没有打理而略显毛躁。
千星多看了两眼他倔强的几簇碎发,先开口道:“商渡川?”
商渡川在她跟前蹲下。
小小的灯笼被放在一边,勉强照亮两人的面庞。
小草不敢说话了,假装是千星头上的发饰,呆呆地不动弹。
商渡川淡淡地“嗯”了声,他将手中提着的东西给她,是一个用细麻绳捆住的小罐子,一打开,甜滋滋的香味就跑了出来。
“尝尝看,喜不喜欢。”
千星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链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再度响起。
她看了眼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小罐子,最后慢吞吞说:
“你还在生气。”
商渡川把麻绳放到一边,看着她手腕上的镣铐,闲闲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她的话,只说:
“手。”
千星看着他冲自己摊开的掌心,一只手举着小罐子,另一只手冲商渡川伸了过去。
她看着商渡川,见他垂眼正在认真查看自己手上的镣铐。
这镣铐对她来说并不难受,但沉重的玄铁还是擦破了她的皮肤。
商渡川将巾帕拿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是冰蚕丝织成的手帕。
千星感受到皮肤上滑软的质感,想起来她之前给商渡川发带的时候,被他认成是冰蚕丝制成的,当时不好告诉他发带是什么。
流金索安静的时候的确跟冰蚕丝的质感一模一样,他错认了。
“怎么不吃。”
千星回神,她看着商渡川。
灯笼透出的光将他的五官照得模糊,神情认真,唇线绷直,说出的话浅短又淡漠。
但他的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千星,见她一直捧着罐子,给她打开了也不吃,是不喜欢吗?
商渡川思绪散开了些:这个他是在玉镜上看到稷下城中新上的,自己还没吃过,师妹或许不喜欢,下次再买别的还是要他先去尝尝……
“神舟什么时候回稷下的。”
“什么。”商渡川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其实在问出口的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千星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神舟什么时候回稷下的。”
“刚才。”
商渡川垂首,将巾帕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整理,他也不看千星,就这么一句一句回答她的话。
千星把罐子给他。
“你不喜欢?”他抬头,撞入她的眼中。
“没有。”千星摇头,她看着商渡川,认真道,“商渡川,你真好。”
“……哦。”商渡川应了声,他平直的唇线有了轻微的上翘,而后得寸进尺地问,“有多好?”
手腕上的巾帕已经绑好了,千星收回了手,这下镣铐不会磨蹭到她的皮肤了。
她看了眼,缠绕的力度不紧不松,结平整地落在手腕外侧,于是晃了晃手,说道:“这个好。”
又将罐子往上抬了抬:“这个也好。”
“你一下神舟就过来了,给我带了好吃的,还给我缠了手腕。”
商渡川从胸腔中发出短促的一阵冷笑,不像发脾气,更像是一只小猫被冷落后傲娇地小声咆哮,带着明显的和好意思。
“那你还跟他走?”
“我没有。”千星说,“我去找路,半途遇上他了。”
“哦。”
商渡川把千星脚踝处的镣铐也看了看,她穿着云锦靴,没什么问题。
千星顺着他的目光也去看自己的鞋,晃了晃鞋子,声音平静:“他说知道乙木青髓在哪儿。”
商渡川想说他也知道,他的寻真符很好用,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的好用,而且谁知道这半路冒出来的人打的什么算盘呢,莫名其妙的人。
“我在你身上布了结界,流金索也会保护你。”千星看着他,把罐子往他那里送,“你先喝。”
商渡川不怎么喜欢吃这些,他摇了摇头,碎发在光里微微颤动。
千星抬手轻轻拨了下:“你这头发,不听话。”
商渡川挑眉看她:“人听话。”
千星顺着他的话没走心地问:“多听话?”
商渡川眼神很重,语气却很轻,意有所指:“至少不会跟别人乱跑。”
千星没听出来,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说:“有点儿像……”
“像什么?”
“看家的小狗。”千星说,她想起来从前偷跑下清宁山的日子,山脚下的农户家里就会养小狗。
小狗很乖,脖子上不栓锁链也不会跑出门,整天守着主人的家,一日都不曾懈怠。
商渡川:“……”
他问,“那你喜欢这样的小狗吗?”
“喜欢。”千星道。
“哦。”商渡川应声,他半跪在千星跟前,问出了一路上都想问的事,“如果我没跟上来喊你,你会回来吗?”
“会。”千星点头,她看着商渡川,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我没忘记你还躺在那里。”
商渡川坐在她身边,灯笼被他挪到了两人的身前。
千星靠着光滑的石壁,两条腿伸直,偶尔鞋尖会晃晃。
“商渡川,我不会丢下你。”
“……嗯。”
“你当时的模样,给人就一种感觉。”
“什么?”
千星转头,看到商渡川正看着自己,她一字一顿开口:“栖栖遑遑,心无所安的感觉。”
偏偏他又只是站在那儿喊她,带着点儿不敢置信却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像一只乖乖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千星是见过这种模样的小狗的,被舍弃委屈呜咽着,最后还是会摇着尾巴努力靠近,害怕被抛弃。
商渡川笑了,他的话轻轻软软的,尾音拉长,带了点哑意:“师妹,你对我很上心啊,观察得这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