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眨了下眼,应下了:“嗯。”
商渡川低头笑了下,即使知道千星说的意思并不是他的意思,但听到这句话,他还是感觉一阵松快。
从荷包里将乙木青髓拿出来,还给千星:“下次不用问他,我也知道在哪里。”
这是商渡川追上千星后,三人同行,攻破了那一方洞天后拿到的乙木青髓。
那是一方从未被踏足过的地方,与落水秘境连着,但却没办法原路返回。似乎顺势而下的并不是旋涡,而是被压缩的空间。
商渡川将思绪收回,他将千星暂存自己这儿的东西还给她。
乙木青髓比预料中拿到的要轻松。
在千星这儿,向来没什么艰难得到的东西。
除了本命剑。
在她还没有下清宁山之前,朔清宁就曾先她好几步去寻觅,都是空手而归。朔清宁告诉她,她的东西别人抢不走拿不到,只有她自己能发现。
她挖到了乙木青髓,很轻松。
千星有些蔫巴巴地想,如果获得本命剑也能跟获得乙木青髓一样简单就好了。
她双手捧着小罐子,指尖轻轻摩挲罐身,粗糙的手感在带着茧的指尖绽放。
商渡川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指甲有血填满了甲缝。
如果是在商渡川身上,他自己不会在意,因为这点伤对剑修来说家常便饭。
但小小的伤落在千星身上,他就做不到忽略。
“你的左手怎么回事,”商渡川说,“我看看。”
闻言,千星自个儿先举起手看了看,借着灯笼的光,她才看到自己的手指的指甲裂开了。
甲面上的血已经淡了,有点儿血渍覆盖在上面,还有一些夹杂在甲缝里。
指甲缺了一半,露出甲床。
千星把手又放下了:“没事儿,小伤。”
这点儿刺痛根本不算什么,她一点儿没放心上。
商渡川不意外千星的回答,只是重复:“我看看。”
他的语气温和,带上了点执拗。
这种情绪很浅,完全掩埋在他淡漠的眉眼间。
千星掀起眼皮看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叹了口气,将手递给他。
商渡川眼睛微眯,仔细看了看。
他单手轻握着千星的手,凑近。
伤口与预料中的一样,没有指甲保护的甲床边缘有些肉上翻,商渡川皱了眉。
千星的手被他握在手里,指尖的茧与他掌心处为数不多的柔软接触,是微硬的触感。
同为剑修,商渡川从千星的一只手就能知道,她修炼有多扎实。
她吃了很多苦。
他一只手查看,另一只手从荷包里摸出了药粉,墨绿色的药粉,洒在千星的指尖,冰凉的刺激让她的指尖轻颤,但她没收回手。
商渡川洒得认真,他垂眸看着伤口,说道:“伤口要处理才好得快,一直放着等它自愈太疼了。”
“还好。”千星见商渡川绷着一张脸,上药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的,出声道,“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是瓷娃娃。”
商渡川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这次怎么愿意上药了?”
“你很执拗。”千星轻声说,“一直拒绝,只会浪费时间。”
在莲湖镇千星就知道,在商渡川这里,他的想法很难改变。
他觉得需要上药,那就得上药。
“不是的。”商渡川顿了下,将千星的手慢慢翻过来,甲面上多余的药粉无声掉落,“是因为重要才执着。”
“小师妹,是因为你对我重要,我才会关心你的伤。我不想你疼,不想你受伤。”
“我略懂丹道,在治伤上你可以相信我。”
千星看着他,指尖竟然颤抖了一下。
真奇怪啊,明明现在商渡川没有在撒药粉,她竟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商渡川看到了她左手掌心狰狞的伤疤,像僵直的蜈蚣蜗居。
刚才在上药的时候就发现她手背有浅浅的伤疤了,这下翻过手来才真正看清手心处那早已愈合脱痂的伤疤。
他的五指松松地扶着千星的手掌边缘,没有冒犯意味的拉攥,只是托住她的手。
视线落在上面,像柔软的狼毫笔,慢慢在脑海里勾勒形状。
“这怎么弄的。”
“上山遇见了野兽。”
“几岁。”
“十三。”
商渡川很难去形容此刻的心情,酸酸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涩意。
与他刚才猜想的一样,她吃了很多苦。
天赋得天独厚,却没有丝毫懈怠。
“商渡川。”
“嗯?”
“在莲湖镇的时候,你生气也是因为我对你很重要吗。”
商渡川缓慢而认真地回应她的话:“对。我不是生气,我是……有点儿,着急。”
“你在皇宫看到我的童年了,那并不美好。我的母妃总是受伤,她用伤口吸引父皇的注意,一次,两次,直到父皇再也不相信、不愿意来看她。”
“太医院的人敷衍了事,母妃的伤越来越重,我那时候很害怕,怕她死了,偷钻狗洞去太医院给她找药,她不要,她不在意。我不懂为什么要这样,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受伤了可以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后来我知道了,这样做只是想得到关注。但是父皇已经不爱她了。不爱,所以不在意。”
所以不管母妃流多少泪,受多少伤,流多少血,父皇都不会在意。
于是母妃身上的伤越来越重,直到最后没了气息,这一场只是她一个人的博弈才结束。
当幼时的商渡川没能说服母妃治伤,心结就一直停留在他心中,直到千星的出现——一个对他来说同样重要的人,也不在意自己的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不过还好,他说服了千星。
小时候没做到的事,他长大了以后,做到了。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自己心里还有这么一桩事没解决,但此刻听千星这么说,商渡川认真回想,当时在莲湖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灵魂像是出窍、像是被人夺舍一样,原来是小时候的自己跑出来了。
——紧张、担心、害怕,还带着不敢显露的愤怒。
连他都忘记那时的不对劲了,千星竟然还记得。
商渡川笑了下,很轻很浅:“在莲湖镇的时候有被吓着吗?他们都说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
千星摇头:“没有。”
“千星。”
“嗯?”
“没事,就喊喊你。”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