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到房间的窗户旁时,刚好小二冒雨从对面走回来。
屋檐遮住了衙役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看到他手上捏着的一个荷包。
荷包鼓鼓囊囊,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已经过去了一夜,衙役身上的灵力残留还在。
千星回想第一次见他时,这位衙役身上并没有灵力。
一位修士,境界再微弱,哪怕是筑基境,也会有灵力波动。
而衙役身上的灵力是突然出现的。
在昨天白日——离开客栈以后,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中有修士的存在。
要么就是被下了咒,不受人控制,但气运会收到影响。要么就是人已经死了,像那些傀儡和泥人一样,被人控制。
千星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雨势没有减小,但衙役已经冒雨往外走。
身形看上去有些颓然。
千星追了上去。
另一边大堂处,钟葵悄悄用灵力在四角都放上了留影石。
她坐的位置在西北,靠近角落。
“豆腐娘性格虽然辣了些,但她做的豆腐是真好吃,我们家隔三差五就要买,这人一死,手艺得不到传承,真是可惜,怕是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豆腐了。”
钟葵循声看去,是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汉,他的皮肤很粗糙,嘴里像是缺牙,说话时唾沫星子直往外飞。
有人接话:“这有什么,难道偌大的寰城,没有第二家做豆腐的?”
这人是个年纪尚轻的男人,下巴处没有胡青,眼中有更多的澄澈,装扮也不像是寰城人,像是来做生意的哪家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不谙世事样。
“有是有,可这么多家做豆腐的,也只有豆腐娘被人尊称一句豆腐西施,其他的卖豆腐的,没这个殊荣。”
殊荣?
钟葵笑了,她道:“若真有心尊称她,怎么不叫个豆腐霸王?”
“豆腐霸王?”有人笑了起来,“她是个女子,女子怎么能用霸王这个词?这个词一向是用来形容男人的!”
“对呀,而且西施多好听。小兄弟,你是不是没怎么念过书?西施可是有名的美女,称豆腐娘一句豆腐西施,是给她脸上贴金了!”
“要我说,豆腐娘也称不上一句西施,她长得太过寡淡,只是皮肤雪白,看起来跟豆腐一样,又滑又嫩,这才……”
“你还真别说,裕戈这小子真是有福气,要不是他是个在官府里当差的,当初豆腐娘来寰城,也轮不到他……”
叫西施本来也无伤大雅,可钟葵越听这些人的语气越觉得寰城人似乎只记得住西施盛名的美貌,而不在乎她的政治功绩。
他们看豆腐娘美貌出众,冠之西施的头衔,直到死后谈论的话题也绕不开她的美貌。
只有最开始,在嘈杂的人声议论中,飘过一句叹气,是独独因为寰城失去了一位做豆腐颇有心得的手艺人的可惜。
“谁是裕戈?”钟葵抓住了这两个字,问道。
“哝,门口站着的那位。”
钟葵将目光投射到门外。
雨幕中,隔着一条街,她看到了那人的脸。
“他叫秦裕戈,在官府里当差的,家里有个跋扈的老娘,凶名震城呢!”
秦裕戈。
钟葵看见小二将什么东西塞给了他。
被小二的背影遮挡着,她看不透。
“小二怎么还给他东西?”钟葵茫然地问道,一副天真样,“官差应当很有钱吧,怎么还学乞儿的做派,让旁人给他钱呢?”
她的话听起来太天真太傻,坐在钟葵旁边的一桌男人们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有什么钱呐,他的钱都被他老娘把持着,一年到头也出不来喝一次酒!”
“听说为了这桩婚事他和他老娘都好几个月没说话了。”
“要我说豆腐娘也是眼瞎,看上这么个窝囊废。”
“切,就算看不上裕戈也不会看上你的!”
“你还有脸笑话我?阿月不也拒了你的婚?”
“那是她老爹不喜欢我!阿月对我很好的。”
“有什么用?阿月被采花贼掳走也没见你多伤心!”
“你不也是?口口声声多喜欢豆腐娘,被采花贼掳走后一个屁也没放!”
钟葵听这些人的话直冷笑。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寰城女子这么少了,寰城一整个乌烟瘴气,这里只适合做生意。
有人问:“你们都没娶妻?”
有人答:“兄弟,你这话说的可就戳心了。”
那人又道:“我只是问问。刚进来寰城,我都以为误入了男儿国。”
这么一句调笑的话,却没人敢笑,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直到一秒后才重新热络。
钟葵没忽略这一秒的细微变化。
她认同这个人说的话,从进城后到现在,也的确是没有什么女人在外走动。
不过送生娘娘庙那儿人倒是很多。
千星跟了秦裕戈一路,到了送生娘娘庙前。
甄傲和甄武并没有在门口。
秦裕戈在庙外的一处大树底下站着,红色的祈愿绸缎被雨水打湿,变成了深红色,从墨绿的叶子间垂下,蔫哒哒地三俩贴合着。
他抬头看,像是在寻找什么,绕着祈愿树一圈又一圈,最后垂头丧气地往树下埋了一个荷包。
是方才小二递给他的。
埋好以后又站在祈愿树下站了一会儿,最后才不死心地离去。
千星等秦裕戈离开后,从一处隐蔽的地方跳下,来到他埋藏东西的地方。
越靠近这里,灵力的波动越强烈。
挖出来一看,荷包里只是最朴实无华的银子。
她将荷包重新埋入土内,抬头看。
祈愿树上有很多的红条,最底下几条上的文字很轻易就能被看清。
小草站在千星肩膀上,挨着雾鬼,吃力地抬头念道:“弄璋之喜,悬于腕间。”
又扭头看向另一条:“祥开麟阁,喜诞龙驹。”
“麟趾呈祥,继起兴家。”
小草疑惑道:“怎么都是关于生子的?想要的还都是男子。”
前面几条念得比较文雅,但接下来几条就很直白了:
玉燕投怀,定生男子。
求赐男嗣,家门昌炽。
早生贵子,带把尤佳。
小草看向千星,声音闷闷的:“师尊,这里的人都喜欢男子,怪不得我们在路上只能看见男子呢。可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要许下这样愿望?
千星也不知道。
在十八荒居住的人很少,在千星的记忆里,襁褓中婴孩的第一声啼哭会带来血腥与泪水,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家家户户脸上都是挂满了笑意的。
他们求嗣,求的是子嗣平安与康健,从来不会求子嗣为男。
她回答不上来小草的问题。
而头顶上的雾鬼更是连她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只懒懒地“嘤嘤”两声,表示它不想听这些文邹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