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不在塔中,要继续往前,走到西洲的洲际线附近,越过一片翻涌的海,才能到达。
钟葵和千星进了城。
粉红色的光线落在颅石路面上,那些小头骨的眼眶便盛满了粉光,像是哭红了眼,又哭干了泪,只剩下两汪淡淡的血色。
羊肠小道两侧店铺林立。
路很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
一位老妪从墙龛里探出半张脸,对着千星笑:“买剪子吗?断脐剪,好用的。”
她的脸没有皮肤,肌肉纹理清晰如老树年轮,嘴角却习惯性地弯着,像是在笑。
只剩两根手指的手掌撑开龛门,把剪刀一把把摆出来。
刀刃朝上,对着街面。
钟葵曾在这条街上走过,她说:“她每天都要摆七把,不多不少。少一把,城西就会有人难产;多一把,城东就会有人血崩。听她说,这是规矩。”
但魔界内并没有怀胎的人,这断脐剪没有用武之地。就像老妪,她是由怨气凝聚而成的半人半魔的东西。
小草有点儿害怕,虽然它泥面上的诡异表情与这老妪相比让人害怕的程度不遑多让。
老妪看着千星肩头的泥人,说话竟然卡顿了一下,随后慢吞吞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剪子,不再冲千星吆喝了。
在小草害怕她的同时,她也害怕着它。
目光往前挪,便是一位卖衣的女人。
她坐在略高的秋千上,秋千就拴在门口,随着她的动作一前一后摇晃。
幅度不大,但一双腿欢快地一前一后晃动着。
钟葵和千星的目光就这么被吸引了。定睛一看,她的腿骨是完好的,但左脚缺了跟骨,垂下来时总是偏着,像一只坏了的风铎。
女人伸长了脖子,探出头来,朝二人扬了扬手里一件刚鞣好的胎膜。
那胎膜薄得透明,隐约可见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用的是脐带血染的线。
街巷深处传来叫卖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热汤——热汤——喝了不记得疼——”
一辆推车跟乌龟爬似的过来了。
车架子用肋骨拼成,车轮是两枚完整的骶骨,骨孔里穿进一根胫骨作轴。
车上支着一口大锅,锅是剖开的头盖骨,口径大得离谱。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色乳白,飘着几片认不出的叶子。
推车的妇人缺了右手,便用左臂的残端抵着车把,走得四平八稳。
有顾客招手。
那是一个蹲在墙根的女人,她的脊柱是歪的,走起路来像一条竖起来的蛇。
一扭一扭地挪到车前,掏出三枚铜钱。递过去,换了一碗汤。
她端碗的手在抖,抖得汤面起了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开,露出碗底一枚小小的、蜷缩的骨骼。
恰好千星和钟葵途经女人,小草佯装不经意地一看,差点没从千星的肩膀上滑下去。
那是什么的骨头?是鸡的吗?还是……?
小草没有开口问,只是看着那女人仰头将热汤一饮而尽,而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歪斜的脊柱似乎直了一分。
她笑了起来,露出牙龈上那排整齐的乳牙。
小草收回目光,不再左顾右盼。
好吓人。
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
好吓人啊!
怪不得钟葵姐姐不要待在这里呢!
钟葵带着千星往前走,对魔界的记忆与对寰城的记忆差不多。
有两年没回来了,有些东西是有差别的。
只是从前好像这些人没有这么……
嗯……该怎么说呢?
热情?
就像是对日子有了盼头,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杀人凶手急着去报仇那样。
总之,有一种奇怪的、不同寻常的生机勃勃。
千星问:“我们要去哪?”
钟葵答:“悄悄去魔宫,我姐姐在那里……”
她说的不详细,但千星也不害怕,跟着钟葵往前走,眼里还有些好奇。
小草瘫坐下来,抱着千星的脖子,声音发颤:“师尊,你不害怕吗?”
千星回:“不害怕。”
小草又问:“那你怕什么?难道师尊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钟葵插嘴:“你师尊厉害着呢,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我也不怕。”
小草被她的话牵着鼻子走:“死也不怕吗?”
它死过一次,那感觉很痛苦,小草很珍惜现在它拥有的一切,也很害怕失去一切。
对于死亡,是小草最怕的事情。
钟葵说:“不怕啊,要是我的死能换来更多的人活,那我很高兴献出我的生命。人生在世,总要留下点什么。”
小草不解:“可是你死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东西啊?”
钟葵没听见它的嘟囔,自顾自地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我的墓志铭,记好了啊,要真有那么一天,记得给我写上。好好念书,别到时候把字给我写错了!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千星认真地说:“那小宋又可以去通灵阁接任务了。”
钟葵张牙舞爪过来抱她:“千星!”
小草闷闷地叹了口气:“可是死很痛。”说着又抱紧了一点千星的脖子。
钟葵说:“活着也痛。”
她看着那些残缺的人,轻轻道,“有时候死反而比生更难。”
小草有点儿不明白。
死亡就像一片离开大树的叶子,时候到了就从树上飘下来了,哪怕叶子不想从大树上离开,也不得不离开。
小草觉得在空中等待坠落的叶子很可怜。
等待死亡慢慢降临的人也很可怜。
但它没说话,因为眼前的一幕让它失声尖叫了一下。
从万婴塔井边爬出来了一群半透明的小东西。
像一群小小的、密密麻麻的蜘蛛。
它们只有巴掌大,四肢俱全,五官模糊,像一团冻住的雾气。
它们不哭不闹,趴在颅石路面上,用小手掌摸那些胎儿头骨的眼眶,摸一下,眼眶里就会渗出一滴亮晶晶的东西。
不是泪,是像花蜜一样的东西,带着浓重的腥臭。
小草冷不丁被那群东西吓了一跳,刚才的伤感完全被恐惧替代,但它只叫了一声,而后就缄口不言了,唯恐给师尊添麻烦。
千星将视线放到它们身上,而后挪开,又看向它们。
半晌,才道:“有点儿像水晶饺子。”
钟葵本来也很害怕的,听到这句话,捂脸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尖叫被正经的肯定取代:“是挺像的,还是加了辣椒油的那种。”
打败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害怕的东西往你熟悉的东西靠近。
小草认识水晶饺子,一旦接受了某种想法,再也回不去了。
它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有点儿像发霉的加了辣椒油的水晶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