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渡过赤江前,千星对魔界的景象一无所知,因为钟葵是魔族的人,所以连带着她对魔界有些好奇。
她看着前方,对即将前往钟葵的家乡感到一丝难以忽略的雀跃。
钟葵从千星的肩头抬起脸,嘟囔着:“我怎么睡着了呀?”
明明最开始是让千星靠着她睡的,最后怎么反倒自己倒人家身上了?
钟葵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慢慢揉了揉靠麻的脸,揉了一会儿后又给千星捏了捏肩:“我睡了多久?”
千星说:“没多久。”
她也才刚醒。
船靠岸的时候,陆风将身上沾染的江雾吹散了些。
吃了一路江雾的雾鬼懒懒地睡在千星的头顶。
还是那顶黑色的帷帽模样,只是比来时大了一圈。
钟葵看着前方,搓了搓手,她自个儿还有点儿紧张:“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嗖得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撒下来了一张孔眼密密的网,像捕鱼似的把两个人给罩起来了。
钟葵:?
千星:?
两个人面面相觑。
被罩住的两个人相互对视,钟葵眼中的茫然不比千星少。
千星慢慢道:“这是魔界的习俗吗?”
钟葵努力撑起网:“好像,没这个习俗。”
千星:“……”
她三下五除二破了网。
除了一张网,并没有别的动静,这更像是一个抓捕猎物的陷阱。
但若是抓捕猎物,那这陷阱实在低级,就像是被人随手放置的,没有考虑猎物动向,也没有考虑附近地形。
钟葵检查了一下网,就是很普通的渔网,只是做工精细,看上去还挺漂亮。
不过还有些晒干的水草留在上面,手一捏就碎成了渣渣。
钟葵心想:在落水秘境,那些魔修是来抓她的,照理说她已经来到了魔界,界碑应该是能察觉到外来者的。
千星一心冲着地心火莲而来,这魔界她是一定要进去的。
钟葵也有要办的事。
她在落水秘境仔细看过那些人的斗篷标志,是保皇党,保皇党皈依母皇,怎么会对她出手。
魔界灵气微弱,更多是依靠怨气修炼。
母皇一直在寻求与修仙界合作的机会,想要查探灵脉的下落,好让魔界子民迁徙,换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可惜灵脉一直被修仙界各大宗门把持,魔界若不割血换肉,筹码根本入不了各宗门的眼。
而且现在蓬莱也有入世的倾向,灵脉更会流向不缺灵脉的势力手中。
到那时,魔界的万千子民,只有死路一条。
钟葵这次悄悄回来,是要找她的两位姐姐,将消息告诉她们。
千星问:“为什么不亲自告诉魔皇。”
钟葵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待在魔界,如果觐见魔皇,那我一定会被强势留在魔界的。”
两个人往前走,远离了河畔。
继续往前,能看到有一条已经将空间撕裂的裂缝。
裂缝边缘焦黑,像烧焦的帛书。
小草借着千星点燃的灵火,看得认真。
原来通往魔界的路上没有门,也没有结界,只有一条裂缝,还有一块界碑。
抬脚跨过去,脚下原本坚实的草甸瞬间塌陷成灰烬,耳畔的江风变了调,从呼啸变成了呜咽。
像万千根琴弦被拧在一起,倒着拉动,发出让人并不舒服的声音。
睁开眼,千星看到了一片荒原。
不是单纯的黑,也不是刺眼的红,而是一种无法去形容、无法去命名的颜色。
像淤血在皮下搁置了三天后显露出的青紫。
又像黎明前最浓的暗蓝被泼进了泥沼。
地面是龟裂的。
从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透明液体,每一滴都倒映着不存在于天空的红色月亮。
天上的月亮像是被掰碎成千万瓣,像落花一样被撒在地上,被粘液包裹着,染上红色的汁液。
小草看呆了。
在无月的荒原上想要行走,却寸步难行。
从脚底一路往前铺满骸骨。
骸骨像秋日的枯叶,踩上去还会发出苏苏的闷响。
一寸厚,很松脆,质感慢慢从干变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片千月骨原吞噬,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加快脚步。
远处,有一座城从骨原尽头拔地而起。
城墙倒映着荒原千月的峥嵘,灰白里透出粉色,像被反复冲洗过的肉,又像成千上万片指甲拼接而成。
墙面上布满细密的竖纹,每一道纹路中间都微微凸起,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挣扎着要出来,又缩了回去。
城门的形状是圆形的,没有厚重的城门,远远的就能看到城内的一些情况。
继续往前走,途经一座伫立着的骨架。
钟葵说:“这里曾经被寰城称为不祥之地,他们总能听到赤江对岸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有人说,是因为那些被江水溺死的婴儿的鬼魂去了对岸。”
“其实只是那些婴儿没死,去了对岸,慢慢长大了,玩开心了笑声越过了赤江。”
“有很多的女人被沉江,也被救来到了这里。”
“在魔界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这里是乱葬岗。”
“在乱葬岗之前,这里是一处战场,尸体一具又一具压着,死的人太多了,没办法一一立衣冠冢,索性就以赤江为界,以西的这片土地,成了坟场。”
“风吹日晒,骨头脆了,被外来客踩在脚下,跟枯土混匀了。”
“这大概是这片土地的宿命,它承载死亡几百年,直到近二十年,才有了孕育生命的机会。”
钟葵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感而发。
所谓的孕育新的生命,不过是给那些被寰城人厌弃的女婴一处可以活下来的地方,这片土地,没有能力完全独立孕育生命。
这里没有植物,没有水源,甚至没有日月。
只有跨出裂缝,才能得到赤江的灌溉。
千星遥望城中最高的建筑。
那是一座塔。
下粗上尖,细看上面的瓦不同寻常,竟然是由人的头骨一个个拼接而成。
塔上没有檐角,没有门窗,只有无数道粉红色光从头骨相接之间的缝隙中透出来。
光很柔,在塔的表面缓缓流动,从下往上攀爬,又从上往下坠下,如同失重的牛乳。
塔顶淹没在云层里,云是暗红的,像是地上月亮将云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