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擦着关城门的时间，钟葵出了城，她直奔河岸，看到了早已等待的千星。
千星还戴着帷帽，她身上衣服有些脏，是跟甄傲甄武打斗时留下的痕迹。
身上没有什么明显外伤，但细小的伤口还是有的。
不过她不在意，只问：“邬凤栖走了？”
钟葵点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又道，“轻灵呢，她一个人回去能行吗？”
千星说：“她回通灵阁领赏金，然后再回学府，刚在寰城碰到个同僚，两个人一块儿走了。”
小草站在千星的肩膀上，看着陷入黑暗的赤江，有些沮丧：“钟葵姐姐，天黑的太快了，傍晚的赤江可好看了！”
钟葵顺着它的话说：“有多好看？”
小草背了句诗：“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正说着，船夫摇着橹又来了。
船停靠在岸边，这一次两个人一起上了船。
坐在船头，江风迎面而来，吹动头发。
钟葵看向千星，说起邬凤栖的事：“千星，邬凤栖让你记得给她传音。”
千星问：“有什么事吗？”
钟葵解释：“没事呀。”她看着千星有些困顿的样子，继续说，“不是要有事才能传音的呀，有的时候只是想念对方，想和对方说话聊天而已。”
千星想到了胡娇，原来来信是想念的意思。
钟葵说：“就像商师兄的纸鹤。抓凶物那么累那么难，但每天总有一只纸鹤慢慢悠悠跨过万里来到你面前，注入的灵力可不少。”
千星的手微微一动，摸上了腰间的荷包。
她若有所思，安静地眨着眼，看上去像在发呆。
钟葵凑近她，小声问：“千星，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呀？”
千星说：“喜欢你。”
钟葵摇头，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肩头：“不对不对。”
千星紧接着说：“那不喜欢你。”
钟葵炸了毛：“不行不行！”她看着千星微弯的眼眸，哼哼两声，“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首先，你不能不喜欢我。”
“其次——”
钟葵的手指往下滑，轻轻戳了戳千星的胸口位置：“是一见就从心里油然而生的喜欢，不见也会朝思暮想的期盼。”
千星问：“那是什么感觉？”
钟葵想到柳如岸曾经提过一嘴，千星失去了七情，或许能找回来，又或许一辈子都丢失了情感，每想到这个，她就很难过。
于是回答：“嗯……就像是春夜里忽然生出的藤蔓，初见不过两片娇嫩的叶子相互轻碰。”
千星眨了下眼。
“等到月过三重，就会盘根错节成连理枝，难舍难分。”
“又像晨露坠于碧潭，并非有意惊扰清波，但满池涟漪还是暴露了心跳异跳的纹路。”
钟葵偏头，将戳千星心窝的手收回，她问道：“千星，你有没有格外想要的东西？”
“有。”
“……不是那些修剑材料。”
“哦。”
“是那种心脏会砰砰跳的，手脚会有些酥软的，浑身一僵，还想要靠近的……千星你耳朵红了。”
千星抱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朵。
好像是有点儿烫。
她歪头靠着手臂，大半张脸都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来：“嗯。”
应和的声音很轻很慢，钟葵笑了，戳她柔软的脸颊肉，低头凑近她：“你想到了什么？嗯？”
千星将脸转到另一边，帷帽松松地罩在她头顶，流金索垂落在她身后，随着江风轻轻飘动。
钟葵笑嘻嘻地继续骚扰：“哎呀怎么啦？害羞啦？你想到什么啦？是什么呀？和谁有关呀？难道是我？”
钟葵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活泼热烈，江风吹动千星的睫毛，慢慢眨眼。
一盏船头挂着的灯笼成为满江中唯一的亮色。
船身微微摇晃，划桨的哗啦水声有规律地响起。
一下又一下。
千星慢慢闭了眼。
钟葵感觉到千星的呼吸变平缓了，也不再说话，她将羽毛斗篷拿出来盖在了千星身上，随后让千星靠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相互支撑着，在一叶小舟上打盹。
夜色下，另一处也独燃一盏灯。
柳如岸和稷下府主面对面坐着。
张之道将一株盆栽推给柳如岸：“一念谷的特产。”
柳如岸轻轻挠了挠盆栽里小藤的表面，后者发出轻微的灵力波动。
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笑。
他看着府主，纳闷：“这是什么？”
“常春藤。”府主说，“它现在只有五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可以烙下一位修士的灵印，这样不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对方是否有生命危险。”
柳如岸收回了手，他问：“如果有生命危险呢？”
“如果有生命危险，”府主重复了一遍柳如岸的问题，“叶片就会枯萎。若是对方实力提升，连带着常春藤的成长也会加速。”
这就是团魂的实体化。
柳如岸从前没见过到这常春藤，它是一念谷培育出来的，能够将人的意念停留在灵植上的创新东西，新鲜玩意儿卖的就贵，不光贵，还难求。
他知道每一个稷下有编的小队都有一株常春藤，是摆放在议事堂，让长老和府主判断情况的。
一旦遇上危急情况，纸鹤来不及发出，那么就可以通过观察常春藤的情况前去支援。
属于唐月和她师姐师兄的那盆常春藤，已经完完全全枯萎了。
三长老亲眼看着它从生机勃勃走向死气沉沉，而后消沉了一整个晚上，翌日又起来给弟子们上课。
柳如岸有些揣摩不准府主的意思。
府主看着他，说道：“稷下与百里家、御道玄穹书院都有往来，如今他们是要逼迫稷下放弃千星了。”
柳如岸没急着开口，只是看着那盆常春藤。
府主继续说：“千星不适合再待在稷下了。明日就会将她除名。”
柳如岸说：“稷下也不能庇护她吗？”
府主顿了下：“如岸，取舍这道题，你已经做过了，答案是什么，我想你知道。”
柳如岸当然知道，答案就是顾全大局，就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人。
答案就是即使对方与自己关系亲近，也不得不抛弃。
答案就是自己与对方都要承受那犹如被剜心的疼。
柳如岸抬起眼，看着府主，这一刻，他竟然从那双略显浑浊的眼中读出了一丝熟悉。
——张之道明白柳如岸的感受，一如从前他所经历的那样。
柳如岸语气有些疑问：“那这株常青藤……”
府主看着他：“五片叶子归属于谁，我想你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他不再多说，只是起身，慢慢从烛光闪亮处走向黑暗中。
柳如岸看着府主的背影，而后又看向小心翼翼张望的常春藤，它还很弱小，看起来随时都会折断。
但也恰如他们五人，少年出世，天下闻名，飓风烈日，虎视眈眈。
愿友谊像春藤长青，愿友谊忠诚不朽。
柳如岸给每一片叶子都打上了灵印，商渡川、钟葵、千星、罗浮生，最后，是他自己的灵印。
得到了灵印的常春藤枝叶开始摇晃，像是高兴地在跳舞。
叶片像小狗的爪子，遮盖住一部分的烛光，砸下灰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