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在海面上疾驰了一寸香便开始溃散。
钟葵那一箭的残余灵力终究不是无尽的。
小草趴在千星肩头，向前看。
它看到光柱边缘出现锯齿状的裂纹，碎裂的镜子，接着裂纹蔓延到千星脚下，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袭来。
千星和钟葵感到脚底一空——
像是铁器融化成了铁水。
滞空感短暂袭来。
小草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浮。
吓得它赶紧拽住了帷帽的边缘。
雾鬼被它弄醒，很不高兴地嘤嘤两声。
万化枯射出的箭化作无数萤火般的白色光点。
它们围聚在一起，又四散开，在海面上空漂浮了一瞬，然后齐齐熄灭。
千星的身体失去支撑，重力骤然攫住她，两个人裹挟着惯性朝血海坠去。
海面在下方三十丈处翻涌，暗红色的浪头张开又合拢，像无数张等待进食的嘴。
千星左手死死抱着钟葵。
钟葵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水里的泥鳅，又像断了线的风筝，翻卷着往下落。
“千星……”钟葵唤了一声，声音被海风撕碎，“听我的，你快走。”
千星脑中快速思索。
她没有本命剑，不能御剑。
虽然能凝聚灵剑，但不能凝实。
此刻也来不及寻找钟葵荷包中能用的法宝。
这些念头就在一瞬间滑过她的大脑。
随后，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压住了躁动的海浪：
“雾鬼。”
化作帷帽的雾鬼刹那间恢复原型，形成一团灰白色的雾迅速爬到千星的脚下。
看着胖乎乎软绵绵的。
雾鬼在扩大。
它在吞噬那些黏稠的潮湿雾气。
千星瞥了眼，将钟葵虚弱的身体重新安置，她半蹲着，拢了拢钟葵凌乱的头发，随后安抚道：“别怕。”
钟葵当然不害怕。
从前不怕，现在不怕，对即将到来的事也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
眼睛一睁一闭大不了就是个死。
所以，她扯了个笑，与从前无异，乐观得不可思议：“我不怕的千星。有你在我身边，我更不会怕了。”
海面上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脖子。
它们痉挛、翻滚、尖叫。
小草还是第一次听雾的尖叫声。
雾鬼总是在嘤嘤嘤装可爱，它都习惯了。
就连钟葵也是很久没听到过雾鬼发出凶猛的声音了。
上一次听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还是在外广场的留影石里？
不对不对，应该是在天都客栈里，雾鬼佯装要攻击人的时候。
每团雾都会这么叫吗？还是只有魔界的雾是这样的——
就像湿木头在火里爆裂那样。
从四面八方、海面与天穹的交界处，从血浪的泡沫里，从万婴塔与街坊之间的羊肠小道中，从不断升起的粉尘中，无数条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雾流汇聚而来，在千星和钟葵坠落的下方交织、缠绕、堆叠。
它们没有形状，起初是一团乱麻，雾丝互相绞杀，发出细密的嘶嘶声。然后舒展了，像一朵花一样，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边缘卷曲又摊平。
不到三息，一张巨大的、由纯雾构成的云床在海面上空十丈处铺展开来，厚三尺，方圆五丈。
雾鬼毫不留情将这些好不容易凝聚起来抵抗的雾给吞没了。
钟葵顿了下：“雾也有鄙视链……？”
小草不明白，悄声问：“什么是鄙视链？”听上去很不好的样子。
钟葵跟小草解释。
千星站在最前面。
头顶的雷声还在继续，但从万化枯射出的箭消失后就没有再继续落下。
它像是在主动等待一个时机，又像被动听令天道的命令。
那一轮红月还在天空中挂着。
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天道的身影，这一次，千星还是没有看清全貌。
不过，天变了。
万婴塔的方向，暗红色的云层正在翻涌，云层的中央出现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非黑非紫非红。
钟葵察觉到异动去看。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融化的惨白。
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钟葵和小草愣了。
是一道雷。
那不是寻常的雷。
它没有闪电的形状，而是一根光柱。
粗如百年古木，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由雷电编织成的锁链。
锁链的一头连着光柱，另一头延伸向千星和钟葵。
不，应该说，是延伸向千星的右手。
千星垂眸。
她抬起手，锁链跟着上抬，链条在空中荡开一个冰冷的弧度，让人看得浑身一颤。
钟葵语气慌乱了起来：“金丹越紫府境的雷劫怎么是这样的？这不对，这不正常！”
她之前看过筝寒渡雷劫的，和她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对的！
千星抬眼看着高悬于顶的月亮。
像是挑衅般轻轻地晃了晃手，锁链顺着她抬手的动作从手腕往下滑，到了小臂中段。
这很正常。
天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将她置于死地的机会，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针对她的机会。
天道太小心眼了。
但千星并不想去探究原因。
一个人想要你死，可以有千万种理由，更别说祂是天道。
祂的喜恶没有章法和逻辑可言。
千星只知道，天道不喜欢她，但可惜，针对她需要媒介，祂不能不管不顾地让她去死。
所以，千星还有绝地反击的机会。
只是这机会还没到时候。
至少得等她将本命剑找到。找到了本命剑，她才有把握。到那时候，这段时间受过的委屈和伤痛，都要一一讨回来。
钟葵慌死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为什么雷劫是这样的？为什么雷劫连着的不是我的手腕啊？这雷劫认错人了吧？我才是提升了境界的人啊！要劈就劈我一个人啊！”
雷劫的速度不快，但不可躲避。
它锁定了千星，无论她逃到哪里，雷都会追上，然后劈下。
它带着一股要将千星和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化为劫灰的决心，朝着千星而来。
钟葵真的要崩溃了。
谁能来救救千星啊？
这样下去千星真的会死的！
钟葵的手抖成了筛子，费劲地将恢复灵力的丹药从荷包里掏出来。
只有聚灵丹能让体内的灵力重新充裕。
她声音抖得不行：“千星千星你快吃，雷劫肯定是弄错了，你把手给我，我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解开，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