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皇的身体正在佝偻,像一口被略微堵住的泉,鲜血从她的伤口中流出,缓慢却不止。
血液在地面上蔓延,随后汇聚成一条细线,蜿蜒前行。
穿过战场,穿过尸体,穿过破碎的花瓣,一直延伸到后花园的中心。
岩浆池。
池水沸腾着,地心火莲的花瓣猛地合拢。
钟葵听见动静,转头去看。
地心火莲正在徐徐绽放,从花蕊中射出了一道光柱,光柱直冲云霄,刺穿了魔宫上空的暗红色云层。
半黑半白的颜色,像钟葵此刻的发色。
光柱落下,落在魔宫的建筑群上。
钟葵又猛地朝前看。
那些由黑曜石建造殿宇,琉璃搭建的楼阁,白骨堆成的塔楼,竟然开始在蠕动。
就像一团有生命的肉团一样,动作越来越大,仿佛就要伸出一只脚将浑圆的天空踏穿那样!
千星于百忙之中抬头去看。
黑曜石墙像柔软的皮肤,光滑细腻;琉璃窗户像眼睛,缓慢眨动;白骨塔楼略弯曲,像手指。
整座魔宫,这座占地数十里,悬浮在海上的庞然大物。
它是……
一具身体。
是一具女性身体。
千星看到了轮廓。
最底层的基座是骨盆,宽阔浑圆。
九重殿宇是躯干。
乳房是两座圆顶的大殿。
小腹的位置是广场。
手臂向两侧延伸,是两道绵延数里的城墙,城墙的尽头是手掌,五根塔楼是手指。
远远望去,就见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握着什么。
双腿向后,双足与臀部相邻,其中便是后花园所在的位置。
一张从高空俯瞰的地形图在千星脑海中清晰展开。
刚才乘雾鬼而至魔宫,速度太快,只一瞥大致知道轮廓,如今随着魔宫的苏醒,图景更加明确。
但这座巨大的身体没有头。
脖子的位置是一个平整的断口,像被什么东西齐根斩断。
这是魔宫的入口处。
也是最开始魔修集结的位置。
佝偻的魔皇努力站得笔直,她看着光柱,看着魔宫苏醒,看着那些殿宇、城墙、塔楼像肌肉一样收缩舒张。
然后,她慢慢地笑了。
她轻轻松开被钟葵抓着的手,就像让钟葵小时候勇敢地第一次尝试独立行走那样,看着她。
“每一任魔皇,都要承担起守护子民的职责。”
一旦战争到来,魔宫就是子民们最后的庇护所,而到那时,作为魔皇,最后的义务,便是将自己的身体化为新的魔宫,守护所珍视的子民。
钟葵被挣开的手下意识还想去拉魔皇。
阿娘,我有万化枯,可以打退敌人。
不要这样,不要献祭,不要离开她!
钟葵往前走,就像小时候那样,踉跄着摆动两条腿。
她的腿怎么会这么僵硬?
她的腿怎么这么不听使唤?
魔皇看着她,说:“阿葵,我的女儿,这是我的职责,与你无关。当我成为魔皇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属于我的坟茔,就是这一座倒悬岛。”
她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旷野般的放松。
还有一抹不加掩饰的骄傲。
“百年来,”魔皇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钟葵耳中,“魔界没有人能拉动万化枯。我试过,你大姐试过,你二姐试过,魔界所有天骄都试过。没有人。”
“而你,六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弓,就拉开了。”
有些命中注定,真的十分霸道,毫无先来后到的规矩可言。
钟葵用肉乎乎的小手毫不费劲就可以拉开的东西,困扰了魔界百年。
钟葵呼喊着魔皇,整颗心都酸软着。
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是不是不应该逃避。
她一直在逃。
幼时就因为害怕逃避去看仇人的脸。
来到魔宫后又逃避着去往修仙界。
或许她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魔宫,老老实实地待在母皇身边,再想办法与修仙界去谈判,拿到灵脉,继承每一任魔皇的遗愿,让子民能够在有灵脉的环境中生活。
“别哭,”魔皇说,声音柔软而艰涩,她想抱抱女儿,最后一次,却感觉身体已经与魔宫共感,“这是你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们不愿你背负太多,也从来不觉得你去修仙界是在逃避。”
不要对自己那么严苛。
作为母亲,她不愿意见到女儿的泪水流淌。
她知道,钟葵一直把那场满门屠杀算在自己的头上,她在救人的事情上偏执到几乎魔怔。
只要有机会、有能力,她一定会挺身而出,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一颗心安定。
她出生在魔界,却有跟魔界完全相悖的行事准则。
“你没有逃走,”魔皇说,“你只是被选中了。”
万化枯选中了她,代表着时间法则·速时越过三千世界,用命定之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头顶。
璀璨的王冠将加冕在她的发间,责任的披风终会成为万年后屋顶上厚重的尘埃。
此刻钟葵站在这里,她恍惚着抬起头,看到周围衰老的一切。
看着孕育她的母亲。
钟泉的骨伞碎了半边,她用残存的半边伞面撑着身体,喘着粗气。
钟焱的骨扇已经烧光了,她把烧焦的扇骨插在腰间,努力站起。
直至此刻,面对战场的所有重压都交到了千星一个人的肩头。
小草承托阴阳鱼盘,回忆着醉剑招式,游走在千星周身三丈内。
雾鬼化形,替千星在战场中开出一条血路。
“阿娘——”
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喊,魔皇的血肉彻底从骨骼上剥离。
她的骨骼在光柱中变得透明,然后化为无数光点,融入魔宫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每一扇门窗。
魔宫开始收缩。
那些殿宇、楼阁、塔楼,极速向内挤压,又重新扩张。
地动山摇。
五根手指状的塔楼张开,带着一股极强的吸引力,将鼎革党所有人周身围绕的怨气都吸取殆尽。
后花园变成了一场属于岩浆的狂欢。
岩浆兴奋地冒着泡,从池水中蔓延。
从井中又钻出来了很多的水晶饺子,它们漂浮在岩浆上,吟唱着:
“万婴塔的守夜人,倒悬岛的掌钥者,魔皇的灵魂正待被您呼唤,皇女的泪水正待被您拭去。您是无上的荣光,魔界永不垂败的花蕊。您是永恒的守护者,既定的掌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