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阿娘？”
四岁的钟葵睁开眼，与一只趴在身上舔自己脸的大黄狗对视。
“啊！”
她被吓了一跳。
小钟葵从来没有见过狗，她看见它摇曳欢快的尾巴，惊恐地瞪大眼睛。
有阳光从简陋的碎瓦房的窗户外照进来。
飞扬的尘埃落在大黄狗毛茸茸的皮毛上，又被它晃动的身体抖落。
小钟葵怀揣着狂跳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抬起手。
大黄狗将自己的大脑袋塞入了她小小的掌心，还用右前爪去扒拉她的腿。
有点儿痒。
有点儿疼。
还有点儿鼻痒。
她打了一个喷嚏。
惊恐的眼泪被挤出眼眶，沾染在睫毛上。
大黄狗发出两声嘤嘤声，随后将狗嘴凑近。
小钟葵闻到了一股从来没有闻到的味道。
像……
她形容不出来。
身侧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臂上，好温暖。
小钟葵抬起眼，盯着金色的阳光看。
这是什么？
好亮！
好暖！
好喜欢！
钟葵环顾四周，正准备爬起来，听到有人把门推开了。
速度很快，随后就是一张脏兮兮的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凑近她的时候，那双紧绷的眼松弛了下来：“你醒了？”
声音有些稚嫩，但做事很利索。
“外面太阳很大，你既然醒了，就把稻草抱出来晒一晒。”
小钟葵似懂非懂。
她听不懂什么叫太阳，什么叫稻草。
但她听懂了“抱”这个字，于是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大黄狗的脖子。
随后抬起眼，懵懂地看着对方，露了个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算了。”
把大黄狗认成了稻草吗？好像也挺像的，都是黄色的。
“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钟葵听得懂，她道：“阿葵。”
“阿葵……”他念了一遍名字，道，“我叫阿糯。”
“阿，糯。”
“我比你大。”
“阿糯姐姐。”
“……是哥哥。”他无奈道。
“阿糯，哥哥。”小钟葵笑嘻嘻地抱着大黄狗，开心地连念了两遍，“阿糯哥，哥，阿糯哥哥。”
阿糯抱着稻草往外走。
大黄狗咬着小钟葵的衣服把她拉起来，用狗头顶着她的屁股，让她往外走。
小钟葵就这么被催着跟在阿糯身边。
阿糯问：“你走丢了吗？”
小钟葵摇头：“没有。”她在睡觉呀，没有走丢。
一觉醒来，睁开眼就这样了呀。
哦，不对不对，好像是有人的，但她不认识那些人。
嗯……阿娘呢？
“阿娘……”
阿糯听到了她的呼喊，铺稻草的动作一顿，扭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很软，还有些稀疏，上面还挂着几根稻草。
阿糯抬手将稻草摘了下来：“你阿娘长什么样？我帮你找找。”
小钟葵连说带比划了一通，阿糯只知道四个字：漂亮、温柔。
可是天底下谁的阿娘不是这样的？
他想再问些什么，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说话虽然不含糊，但要明确表达出来想法还是挺难的。
于是抬手直接将她的眼泪擦了，随后放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头扭转了下，道：“跟大黄去玩。”
小钟葵跟着喊：“大黄……？”
“汪！”大黄狗尾巴甩得更欢了。
小钟葵咯咯笑开了怀：“原来你叫大黄！大黄！大黄！”
另一个小孩走了出来，看上去要更小些，他帮着阿糯整理稻草，道：“你连我的脸都认不清，还要帮她找娘？”
阿糯笑了下，双眼弯弯：“我虽然不认人脸，但人多力量大嘛，告诉你们，也能快些找到。”
“我们是乞儿，看别人是要挨打的！你这个忙，我可不帮！”乞儿说。
阿糯没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没停。
乞儿看了又看，道：“这稻草这么好，你不睡给她睡？”
阿糯说：“她年纪小，而且皮肤看起来很娇嫩，怕是没吃过苦。”
乞儿说：“吼吼你就是天生吃苦的料了？对自己好点儿吧，别老笑眯眯的，看着好欺负。”
阿糯说：“我看着很好欺负吗？”
乞儿切了一声，心想还好只是看着好欺负，不然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他没再继续往下说：“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阿糯说：“过几日。”
乞儿说：“你真的遇见仙长了？长什么样子？男的还是女的？好看吗？高不高？会打你吗？给不给你饭吃？”
阿糯说：“没看清，但是很高。他很喜欢吃东西，我每天都能吃饱。我赚了一些钱，你拿去爷爷，让他把房子修一修。”
乞儿听到这里，一顿，别开脸道：“阿糯，你以后过上了好日子可别把我们忘了。我们没你命好，不认识字，长得也不好看。”
他看着跟大黄狗一起玩耍的小钟葵，“你们这些好看的人，天生就受人喜欢。就算倒恭桶，也要好看的人……”
阿糯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让他再看小钟葵。
乞儿最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掉头回去了。
晚上钟葵躺在松软的稻草堆上，鼻翼动了动，她闻到了一股和大黄身上一样的味道。
阿糯说：“这是阳光的味道。”
阳光。
这是阳光的味道。
什么是阳光？
阿糯说：“阳光，就是金色的，很温暖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阳光。
真的很温暖。
就像阿娘的怀抱一样。
阿娘。
阿娘。
阿糯说：“你想你阿娘了？”
想。
好想。
好想阿娘。
阿糯说：“你别哭。我也好想阿娘。可是我都不记得我的爹娘了。”
不记得了？
为什么呢？
阿糯的声音有点儿咸：“我的脑袋受过伤，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忘记了爹娘，也忘记了回家的路。他是一个彻头彻尾、毫无念想的孤儿。
小钟葵抱着倒地的大黄，轻轻抚摸它的毛，她声音轻轻的：“阿糯哥哥，你别难过，我当你娘。”
阿糯：“……”
黑暗中一阵叹气声传来。
“阿葵，你比我小，只能当我妹妹。”
“好吧阿糯哥哥，那我当你妹妹。”
阿糯笑了下，他侧头看着钟葵，身下的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阿葵，当我妹妹一点儿都不好。我不日就要离开，你是我捡到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你暂时遮蔽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