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姑娘……”
小钟葵被阿糯牵着,站在管事跟前,管家惊疑不定,悄声道,“你从哪儿找来的?这怎么跟夫人的眉眼这么像?”
她是这宅子的管事,也是夫人的陪嫁女婢,对主子的面容多少有几分了解,看着这么一位脸上沾灰但眼睛圆圆的小女娃,还有些恍惚。
夫人的孩子刚夭折,若是不生病,恐怕也是这么健康的。
阿糯道:“她走丢了被我捡到的,举目无亲,但从衣料上来看很昂贵,想是家里也不缺金银的。”
管事也见过世面,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点头:“这倒是。真是有缘。”
年岁相仿,容貌相仿。
除了精神气,与刚夭折的小主子真像。
“一块儿去拜见夫人吧。”
钟家是个钟鸣鼎食的商贾人家,早年养殖珍珠起家,后来又有考上进士的亲戚,连带着家业也扩大了。
到这一代,富得流油。
阿糯曾经给书肆誊抄过书籍,给钟家送过书,也见过钟夫人几面。
钟夫人对他被仙人看中选为弟子表示惊讶与祝贺,目光一转,就看到了跟着阿糯的小钟葵。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飘忽,随后冲她招手:“好孩子,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小钟葵一大早爬起来跟阿糯走路,在他背上睡了一会儿,这会儿还懵懵懂懂的,听到有人叫她,也不怕生,迈着小腿往前走。
差点被地上的地毯绊着跌倒,夫人一下子就扶住了钟葵。
温暖和香气包裹着钟葵。
“阿娘。”
这一声下意识喊出来,直接将整个堂屋的人都弄愣了。
小钟葵被抱在怀里,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她,好舒服,她就在怀里闭上眼睡着了。
阿娘。
“阿娘!”
小钟葵睁开眼。
发现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她又开始害怕了。
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从纱幔外飘过来。
好香!
“阿葵,醒了?吃点东西好不好呀?”
阿葵看着跟自己阿娘的脸很像的女人,有一瞬间疑惑,她想起阿糯哥哥跟她说的话,让她暂时在这里待着。
于是点头:“好。”
小钟葵还是会喊阿娘,但不同于在阿糯跟前喊毫无回应,她在这里喊会有人回应她:“在呢。”
她就这么住了下来。
小孩的新鲜劲很快过去,四岁的钟葵越来越想她阿娘了,这天晚上说什么也不肯睡,磨磨蹭蹭到半夜,守夜的嬷嬷没了办法,只好请了夫人过来。
小钟葵是不想再在这里了的。
她要装睡,等灯都熄了,她再走。
可是这一趟,就听到了夫人和她心腹说的悄悄话。
她慢慢抚摸着小钟葵的头发,又用扇子给她扇风,一下又一下,很舒服。
嬷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吭声。
夫人看着小钟葵的脸,脸上都是幸福的笑。
这就是她的孩子。
普天之下,长得像的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有多大?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或许就是上天可怜她,又让她的孩子回来了。
像,真的像。
若说原来的小主子模样与夫人有五分像,那这新来的小主子有七分。
活脱脱缩小版的夫人。
她说了很多话,都被小钟葵听了去。
善良的小钟葵决定明天再走。
晚上这么黑,她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而且阿糯哥哥说的没错,很长很长的事情要很长很长地开始想。
小钟葵就这样想呀,想呀。
等呀,等呀。
没等来她的母皇接她回家,却等来了一桩惨案。
钟鸣鼎食的钟家在一个晴朗的夜晚遭遇了屠杀。
死得悄无声息。
听说,是来寻仇的。
但只有钟葵知道,那个人,是来找她的。
若不是钟夫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她护在身下,她或许早就被发现了。
被掩埋在尸堆中,感受到温热的身体渐渐冷却,听到那个人说:“魔界皇女竟然如此狡猾?真是麻烦,区区几十口的人家,也需要请我下山走这一趟?大材小用!”
小钟葵瑟瑟发抖。
一百一十三个人。
鲜血四溅,染红天穹。
第一缕曙光爬上屋檐。
点亮钟葵眼前的地砖。
钟夫人的尸体已经完全冰冷,但她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一块手帕落了下来。
那是无数个夜晚里,钟夫人用来给钟葵擦眼泪的帕子。
上面还有一朵黄色的小花,是钟夫人特意给她绣的。
栩栩如生。
钟葵很喜欢。
她也很喜欢钟夫人。
与母皇是一样温柔的人。
钟夫人会给她编辫子,给她看胭脂水粉,让她闻香料,教她认珍珠。
这些母皇都不会跟她一起。
母皇太忙了。
阿姐们都长大了。
没有人陪她玩。
她很孤单。
但是在这里,有好多好玩的。
春日她跟着钟夫人出门参加春日宴,看桃花缀满枝,荡秋千穿新衣。
夏日她跟着钟夫人乘船游莲池,看龙舟,吃粽子,赏锦鲤,品鲜果。
秋日她跟着钟夫人登高望远,十里红枫似云霞,她被抱着在枝头挂上平安符。
冬日她跟着钟夫人窝在暖阁,躺在毛茸茸的狐皮毯上,认字作画,看窗外腊梅舒展身姿,望天穹烟花灿烂。
五岁的钟葵依旧思念母皇,依旧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不过在她的心里,温柔的钟夫人悄悄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喜欢和钟夫人待在一起。
喜欢和钟夫人待在一起。
钟夫人将她护在身下,语气依旧温柔,她柔软的手捂着她的眼睛,让她不要出声。
“上天若是仁慈,求放我儿一命!”
钟夫人流下泪来。
是不是早些年行商未积善,动了根基,不然为何她的孩子总是那么艰难。
钟葵缩在钟夫人怀中,就像真的从她腹中托生那样。
“阿葵乖,乖阿葵,能不能,再叫我一次阿娘……?”
钟夫人声音虚弱,却给钟葵撑起了一片可以容纳她,却不会被发现的天地。
“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
“你已经……一年没有叫过我阿娘了……”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钟葵柔软的脸颊,双眼的泪砸到了钟葵的眼皮上。
烫得她睫毛急剧颤抖。
五岁的钟葵呆呆地看着冲她微笑的钟夫人。
母皇告诉她,阿娘代表了一种责任。
阿糯哥哥告诉她,阿娘代表了一个身份。
而钟夫人告诉她,阿娘代表了一份爱。
沉甸甸,又湿漉漉。
小钟葵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