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钟葵回过神,跌坐在地上恍惚地抬起头。
她看到钟夫人的笑,看到母皇的脸,看到魔宫的肃静,看到战场的混乱。
千星走到她身边,蹲下,冲她递出了一块帕子。
那绣着黄色小花的帕子,在小花的另一边,是歪歪扭扭绣着的一个葵字。
前者是钟夫人绣的,后者是魔皇绣的。
在这一块小小的帕子上,是属于钟葵的两份爱。
她好幸运,能够获得这样真挚的两份母爱。
钟葵抬手拿过帕子。
而后慢慢环抱住了千星。
她没有流泪,只有巨大痛苦后的麻木。
心还是在跳,跳得好艰难。
血还是在流,但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从血液中被抽离了。
保皇党只剩下十五人。
而钟泉和钟焱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千星身上也有伤口,血已经被她用灵力封住,只是那深可见骨的伤,让钟葵眼中一痛。
鼎革党领袖已被魔皇斩除。
皇位空悬,群龙无首的鼎革党心中惶惶。
钟泉扶着自己的二妹钟焱起来,来到钟葵身边,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封信:“小妹,母皇留给你的。”
钟葵颤抖着手接过:【吾儿见字,当为母元灵将散之时。回首一生,杀戮由心,喜怒任我,从未低眉。唯独对汝,心怀柔肠。】
钟泉出生时,魔皇初为人母,事无巨细,严谨照料,将她养成了宽容仁慈的性子。钟焱出生时,魔界内正值动荡,魔皇严肃谨慎,将她养成了桀骜不羁的脾气。
而钟葵,命中缺木,她又主火,唯恐养育不当,伤了她。魔皇对钟葵,更多的是无奈的纵容。
【汝诞时,地心火莲并蒂而生,万鬼夜哭。朕知汝非池中之物,故欲授汝噬天之法、驭魔之术、破界之能。奈何变故横生。吾儿,朕此生杀伐果断,从不后悔。唯一憾事,只你四岁一事。】
钟葵四岁被歹人掳走,五岁才重新回来。
这一年流落人界,体验过真情,也感受过痛苦。
【吾儿,今将诀别,数语嘱汝,可墨浅情深,提笔而至,又不知该如何细说。万般思绪,只愿汝平安喜乐。】
【来世,朕不愿再做魔皇,却愿再作汝母。到那时,你我隐居混沌深处,只做一对寻常母女,笑看潮生潮灭。】
【言止于此。魔界万里,尽付吾儿。】
魔皇绝笔。
钟葵没有哭。
“千星,好奇怪啊,我怎么一点儿不觉得难过。”
她一点儿都没有母皇离开她的感觉。
母皇还活着呢,还在这里。
只是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而已,只是再也不会呼唤她了而已,只是再也不会用那双温暖的手抚摸自己了而已。
母皇还在这里,只是她在修仙界时,母皇在魔界;她在魔界时,母皇又恰好出去了。
只是凑巧而已。
只是要凑一辈子的巧而已。
母皇还是活着的。
她没有死。
对吗?
钟葵看着千星。
千星那双乌黑的眼眸正沉静地看着她。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千星没有体会过被母亲捧在手里呵护的感觉,她无法说出安慰钟葵的话。
咽喉不断传来干涩的感觉,让她痒得想咳嗽。
那是什么感觉呢?
千星的心口传来闷闷的酸涩感,就像甜醋顺着喉间滑入至她的心,让她喘不上气。
母亲。
这两个字她会写,也会念。
可是为什么当她念出来的时候无人应答呢。
难道她没有母亲吗?
难道她忘记了什么吗?
难道她究其一生都无法拥有一处可以跪倒寻求安抚的地方吗?
千星眨了一下眼。
那片波澜无惊的眸海因为这一句话而泛起了涟漪。
层层荡开,水波柔软,却像密不透风的薄膜,将她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钟葵的眼中慢慢积聚起了泪,她对自己说——
别哭啊钟葵,你在难过什么?你不可以难过,只要不难过,就代表母皇还在这里。
钟泉替妹妹擦去眼泪,她的声音轻柔:“小妹别哭。你还有阿姐。”
钟焱咳出了血,却也强撑着扯了个笑,她脸上的伤痕怖人,血流了满面,模糊了她的五官:“小妹,母皇说过,失意时也别失态,如今你是魔皇,魔界上下,都会等你长大。”
钟泉说:“我们永远都会在你身边的。”
钟葵垂着头。
千星抬起眼。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看着她们相似的脸。
钟葵的眉眼是很像魔皇的,完全变成银白的头发随风飘散。
此刻三位皇女惺惺相惜,就像盘根依靠的三株草。
她们血脉相连,容貌相似。
是永远会站在身边,永远支持的……亲人。
千星站着看了好久。
钟葵有母亲、有姐妹。
商渡川有母亲、有兄弟。
罗浮生有母亲,也有父亲。
柳如岸有稷下学府的众长老。
好像只有她,孤零零地长大。
清宁山的师父不像父,更像严厉的夫子;不周山的剑灵不像姐,更像好奇的精灵。
她在清宁山上时,整日与汗水为伴,休息时,连鸟都歇息了。
在孤独中变强,这是朔清宁告诉她的。
她不需要亲人、朋友、道侣。
她只需要变强,随后找到她的本命剑。
再然后……
朔清宁不说话了。
仿佛连他都不确定真的找到本命剑后迎接千星的会是什么。
千星眨了下眼。
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钟葵三人。
就像十五岁那年躲在树上看农户家的女儿过及笄礼一样。
不周山说:“小千星你不要羡慕人家,等明日的剑法练完,我们补过一个及笄礼。”
羡慕。
跳得越来越快的心在撞击她的胸腔。
就像此刻。
是羡慕。
小草站在千星的肩膀上抱住她的脖子,它声音轻轻地,告诉她:“师尊你别难过,小草永远陪着你。小草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难过?
千星眼睫微动。
她在心里自问,小草却答了:“对呀师尊,你闻起来苦苦的。”
这是难过。
千星感受到了小草冰冷的泥面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原来这种感觉是难过。
原来她躲在树上从缝隙中偷看庭院中的及笄礼是在难过。
原来她看着钟葵和亲人相挨在一起是难过。
原来她是在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