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没有去找钟葵。
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钟葵流泪的原因。
——是魔界的事。
钟葵她……大概是想她娘了。
而这种情绪，是没办法通过和别人聊天去排解的，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去纾解。
千星安静地走在小溪边。
这一处村落遗世独立，水清而凉，她沿着溪岸边慢慢走，慢慢想，没有动用灵力给自己照明，也没有带上小草和雾鬼。
她一个人，静静地走着。
直到有新的脚步声从不远处融入了进来。
黑暗中，商渡川和千星隔着一段距离，但可以明显感觉到，二人之间的距离是在慢慢缩短的。
商渡川再一次主动向千星走过去。
千星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
商渡川看着她，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违背了千星的话，还在继续向她靠近。
一步又一步。
直到来到千星身边，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梅花香又飘了过来。
“商渡川。”千星罕见地皱了眉，她眼睫上抬，声音带了点冷冽。
“嗯。”商渡川顺从地应了。
他这么安静，听话又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柔软不带一丝攻击力。
“傲雪剑上，我以为我的意思表达地足够清晰了。”
千星能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股戾气。
他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要带伤来呢？
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地来呢？
如果仅仅是因为想她、喜欢她，那千星宁愿和商渡川从此再无瓜葛，这样，他应该就不会奔自己而来了。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可傲雪剑上，商渡川却想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在千星看来，商渡川完全不用这样。
他做完了任务，可以舒舒服服在学府里养伤。
可以享受抓住凶物以后的称赞。
可以安闲地生活完全不用奔波。
可是他来了。
带着一身伤来了。
他最怕疼了不是吗？
明明伤好的速度就比旁人慢。
明明没必要非来西洲的。
千星的思绪像杂乱的草丛，这边倒一片，那边倒一片。
商渡川感受到了她比寻常要略微凌乱的呼吸。
他没有上前，只是说：“你从前说我荷包上的梅花很好看，还记得吗？”
千星记得。
是见到商渡川的第一眼，她的视线上下扫过他，注意到了他腰间悬挂的荷包。
那时他穿着红色常服，腰间有两个荷包，一个有纹，一个空白，随着他的走动，梅花竟然给人一种徐徐绽放的感觉。
千星承认自己见识浅薄，深觉惊奇就对这个荷包印象深刻。
之后，商渡川腰间其中一个荷包就系在了她腰上，不过是没有纹样的那一只。
“在我的家乡，送荷包是表达心意的一种方式，希望心爱之人能够日日留在身边睹物思人。
母妃告诉过我，她与父皇初识时，就对我父皇一见钟情，而后将亲手制作了荷包相赠表明心意。
你腰间的荷包，与我的荷包用出一块布料。我从前没有使用过它。它是空的、干净的。遇见你之后，我才开始往里面装一些你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符箓、夜明珠、宝石、法宝，只要商渡川有的、千星需要的，他都装入了那只荷包里。
商渡川的荷包不是学府发的入学礼，是他自己去寻觅材料制成的，其中的阵法也是他自己改的，比学府的好用。
“你的那只荷包上没有花纹，我想等时间长一些，多了解你一些，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再为你绣上花纹。”
商渡川的声音细听下有些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千星，我从前表达感情太含蓄，你或许没有发现。”
千星抬起眼。
“我想了很久，从我明确自己的心意时我就在回想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是什么时候呢？
那大概就得追溯到九月初一，稷下城的那场游街。
不周山被他拍飞后，他抬起眼，与千星隔窗对望的那一眼，他的心大概已经飞向了她。
可那时的他还无所知觉。
商渡川不知道那是喜欢，他只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自己从没有见过的人念念不忘。
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是哪个仇家。
后来在莲湖镇的员外府，他看着千星身体一软倒在自己面前，那一刻的慌乱和想死他真的印象深刻，是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惶惶。
她在自己怀里那么安静，商渡川突然懂了那种剜心之痛是什么滋味。
他害怕了。
怕千星受伤，怕她受苦，怕她失望，怕她难过。
他有了牵绊，就像经年累月漂浮在河上的小舟有了锚点。
商渡川的心定了。
“我不想远离你。是我说的话让你有压力了吗？”
千星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受伤不应该奔波。”
“我的伤不严重的。”
“我看见了。”千星紧紧盯着商渡川，一字一顿，“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的伤了。很严重。”
是严重到换药都需要咬紧牙关。
是疼到脖颈处青筋暴起。
是忍耐到手都在发抖。
她都看见了。
“商渡川。”千星说，“你在撒谎。”
骗子。
“你在心疼我。”商渡川笑了。
因为千星愿意开口，这让他的紧张在缓解。
“千星，我不是因为要来见你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要来见你，我才格外惜命。”商渡川嘴角噙着笑，“所以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你是我死里逃生的动力。”
一颗心有了牵挂不会阻碍前进，反而拥有了更多的勇气。
“我想要快点见到你，但这跟我受不受伤、受多严重的伤没关系。不论我在四大洲的哪个角落，我忙完都会来到你跟前。我很想你。”
“你喜欢我。”
面对千星略带迷茫的询问，商渡川没有去反问“你怎么才知道啊”，而是顺着她的话肯定着：“我喜欢你。”
“从前是我没做好，没让你感受到。我会改，今后你会感受到我的心意。”
“喜欢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钟葵。
现在，她问了商渡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