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岸?你怎么在这里。”
钟葵含泪的双眼中饱含错愕,很快又将眼中的泪水眨掉。
她坐在草甸上,夜间树林潮气凝聚成水顺着叶子悄无声息滑落。
柳如岸说:“闲来无事,随意走走。”
钟葵有些紧张,她怕柳如岸问些什么,又纠结犹豫如果柳如岸真的问了她为什么独身一人在这里,她该怎么回答。
柳如岸走了过来,半蹲在钟葵身前。
他穿常服的时间很少,此刻簇新的衣摆堆积着,压倒了一片草。
“嗯……”柳如岸鼻翼微动,“一路走来,这里的风倒是和别的地方不同。”
钟葵懵了下,以为有什么危险,下意识问:“有什么不同?”
柳如岸笑了:“闻起来有点儿咸。”
钟葵一噎,没了平日里对柳如岸的张牙舞爪,她像被雨淋湿了的猫,黏哒哒地舔着毛,有难受,也有烦躁。
柳如岸将灯笼放在一边,他看着钟葵,看到了钟葵脸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略微思索,目光慢慢变深。
钟葵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惊,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指尖上有薄薄地一层拉弓搭箭而留下的茧,抠着不痛不痒,无知无觉。
柳如岸却抬手拎着钟葵的窄袖将她的双手隔开:“怎么哭了。”
钟葵嘴硬道:“没有啊,是露水吧。”
柳如岸坐下了,就在钟葵身边。
钟葵双手抱膝,斜眼悄悄看柳如岸:“深更半夜,你怎么会想到出来溜达的?”
“怕你想家。”
“什么……?”
柳如岸没有看钟葵:“我以为,你会悄悄回魔界去。”
钟葵懵了。
她微微睁大眼,两瓣嘴唇抖了下,很快地回话:“我为什么要回魔界去?”
柳如岸没有说话,不过偏过了头看着钟葵。
他一双狐狸眼不似平常弯着,眼眸中温柔褪去,平淡无波,情绪淡到被灯笼投射出来的黄光融化,这让钟葵无法去捕捉。
她的心跳有些加快。
情绪像一面镜子,此刻被柳如岸三言两语的话击碎,每一枚碎片,都是她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心态。
柳如岸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水牢中罗浮生曾推测过,难道他将这个怀疑告诉了柳如岸?
可是正如柳如岸所说,罗浮生是个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他怎么可能把这则消息告诉柳如岸?
可若不是他,对她身份有猜疑和了解的应该只有千星。
但不会是千星的。
柳如岸难道在诈她?
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还是真的有了证据?
那么现在,他又是什么意思呢?
兴师问罪,还是割席断交?
柳如岸在沉默中开口了:“魔皇陨落,魔界大变。寰城毗邻赤江,你又出现在这。”
钟葵稳住心态,面色未变:“仅因为此?”
“不止。”柳如岸说。
钟葵心道:看来是推测。她还有机会能诡辩。
“八月,我带队进寰城时,曾看到过你出现在寰城。”柳如岸说。
钟葵迅速答:“我需要炼丹材料才去的寰城,此事已跟炼丹房请了假。”
“与魔界皇女相见也是因为炼丹?”
钟葵呼吸一顿。
他怎么会看到?
她女扮男装柳如岸从前从未见过,怎么可能认出她?
“什么皇女?怕是巧合。”钟葵镇定道,“这世上长得像我的人多了些而已。”
柳如岸轻笑一声,他没有驳斥,继续说:“炼丹房修习第一日,你的手被炸伤,长老说你炼丹时用劲太猛,伤好后,你就变得弱不禁风。”
钟葵抿唇:“那次炸伤给我留下不小阴影,且那次材料中有一味蛇毒,受伤后蛇毒侵入体内,弱不禁风非我本意。此事,长老可以为我作证。”
柳如岸忽然微偏过身,看着钟葵:“你手上的茧,不是炼丹的修士会有的。”
钟葵还想再说,柳如岸却加快了语速:“落水秘境,魔修来犯,你是朝花阁第一个出去的,我们出去后,只见千星师妹和浮生师弟,一直到最后阵破千星师妹才抱着你来。”
“你猜测我是魔族的人?”
“破阵之人了解魔族,进入魔界艰难,修士几乎很少能有成功的。就算成功也是德高望重颇有经验的前辈。”
这是认为她是破阵的意思了。钟葵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已经昏迷,并不知道最后情况如何。”
她对上柳如岸的眼,没有生怯。
纵使柳如岸坐镇议事堂、是未来府主又如何,她钟葵也是魔界新的魔皇,心理素质的对抗,她不输柳如岸。
与罗浮生比拼腕力一样,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需要隐藏自己实力的钟葵了。
钟葵知道,柳如岸这些话只是在试探,或者施压,这是议事堂惯用的审讯手段。
可惜,她不会让柳如岸如愿。
柳如岸无奈道:“钟葵,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身份并不难猜,但你隐藏的的确好。”
钟葵继续装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稷下学府虽然不像其他宗门测试骨龄、血脉、灵根,但也绝不会让走歪门邪道之辈浑水摸鱼进来。”柳如岸说,“府主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砰、砰砰。
钟葵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砰砰砰。
钟葵凝视着柳如岸。
她还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柳如岸说:“你无须隐藏自己。至少在我们面前无需这么拘谨。”
钟葵说:“你明知我身份,为什么还要…!”
“还要给常春藤打上灵印是吗?”柳如岸接话。
钟葵的眼泪再次充满眼眶。
她内心有委屈、不安,也有惶恐、自责。
她流的泪不是代表软弱,而是有情有义的证明。
柳如岸说:“罗浮生的心魔并不是因为你的血脉才出现。阿葵,你总是在害怕,但你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这么害怕?是因为你担心自己的魔族身份被发现吗?”
钟葵要怎么去跟柳如岸说呢,她因为这个魔族身份曾导致一个庞大家族的覆灭,她要怎么说,那天熬到天明的折磨滋味。
如果魔族的身份不是罪,那为什么她要被人追杀,为什么要让上百条人命死于非命?
这些年钟葵一直想不明白,她将这种情况的出现归结于魔族身份不被修仙界容纳。
修仙界的人视魔界的人如粪土,避之不及,唾之不及,但明明——
明明在修仙界也有恶人。
为什么那些恶人依旧招摇过市而不是人人喊打?只是因为他们是修仙界的人吗?
而魔族的人,勤勤恳恳不曾伤人也要被斩草除根。
钟葵的话她的眼泪一起流淌,如绵密的秋雨,冰凉而悲凉。
那场黎明前黑暗,她走了十四年,还是没有走出来。
而她要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只有救人。
甚至愿意一命换一命。
“原来是这样……”柳如岸呢喃了一句,叹息声比秋叶坠落的声音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