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罗浮生给他爹盖好被子以后来到罗惜谷面前。
罗惜谷正在编草鞋。
她的手小,但手指粗大,上面有很多的裂痕和老茧,黢黑的皮肤上有一些结痂的伤口。
“你爹睡了?”罗惜谷轻声问。
罗浮生将灯烛剪了,微微躬身的姿势持续了两秒,随后才点头:“嗯。”
房间内传来搓草绳的声音,很安静。
屋顶上传来细碎的动静。
直到罗浮生紧绷的唇线微松,罗惜谷才开口:“铁蛋,你很喜欢他们吧。”
罗浮生接过桌上放置的松散的草,动作麻利地也开始编草鞋。
他很浅淡地露出个笑:“没有。”
“你骗骗别人行,骗你娘?”罗惜谷说,“再过五十年你也骗不过。”
屋顶上帮着换干草的商渡川和柳如岸已经离开,现在,这里只属于她们娘俩。
“这次回来,什么时候走?过年吗?”罗惜谷问。
罗浮生抬头去看他娘。
橙黄的光线在这寂静苍凉的秋夜里增添了几缕暖意。
垂着的眼睫划过柔软的弧度,罗惜谷感觉到目光,抬眼看过来。
罗浮生看到了他娘略微松弛的眼尾,在那里,还有三四道无法抹平的皱纹。
那是被岁月无情剜去的风华。
细长的弯月眉压着罗惜谷的眼,只显出疲惫来,一茬又一茬,像听过雷声的春笋。
罗浮生注视着那张与记忆里略有些不同的脸。
“过完年走。”
听到这句话,他娘果然很高兴。
眼的疲惫仿佛被摇曳的烛火驱赶走,她那张唇瓣干裂的嘴念念有词,是在细算罗浮生待在家里的时间。
“好、好!”
罗惜谷笑了。
“娘,这次回学府,我要拜入三长老门下了。”罗浮生声音轻轻的。他怕打扰到他爹。
罗惜谷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她看到了孩子眼里藏也藏不住的高兴,连带着也为他高兴。
罗浮生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我爹的药钱我都攒够了,还剩下些余钱,趁我在家时间长,将房子重新盖了吧。”
罗惜谷却不同意:“你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不要担心家里,我与你爹能赚,你尽管往外走,我们不用你操心。这些钱留着,等你将来有了喜欢的人,去买个好宅子住。”
罗浮生从前也觉得有了钱,去外面买个好宅子,走平坦的、可以容纳马车通行的路,可他走过那么多康庄大道,见识过那么多修葺华美的宅子,没有一处让他有心有所栖的感觉。
见识的多了才发现,原来他幼时所羡慕的那些高门大户也不过如此。
在藏宝阁时,他曾想要给买一套四进的宅子,但现在,罗浮生认清了。
他的根在这里。
就像一棵树,不管怎么舒展枝桠伸向天空,他始终扎根于此。
幼时他努力去生长,想要像飞鸟去往天空。
但他终究不是飞鸟,是一棵在深山中破土而出的树。
“我以后还会有钱的。娘,这房子年久失修,从前是我没本事,现在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您和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罗惜谷看着儿子,笑着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长大什么呀,你才十九……”
“娘。”罗浮生重申,“你听我的,好吗?”
罗惜谷愣了下,她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最后道:“好。”
草与草摩擦的声音继续传来,罗惜谷突然道:“啊呀,娘给忘了!”
“忘什么了?”罗浮生疑惑问。
“草鞋呀,你马上就要拜师了!哪里还穿草鞋!快快快把草放下赶紧去睡觉!明天娘领着你下山去,扯布做鞋!”
“不用。我就喜欢穿这个。”罗浮生说。
他眼睛微弯,笑容温顺。
罗惜谷看着她唯一的孩子,想起了罗浮生小时候,也是这样陪着她编草鞋。
春夏秋冬,点着劣质的蜡烛,蜡油味刺鼻,小铁蛋就撑着下巴看书认字。
他稚气的声音一字一顿,表情认真,偶尔眉毛会皱起,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罗惜谷总会一心二用去看。
她知道,因为他爹的原因,家里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在最爱玩的年纪,他不出门不乖张,下学回来就温书,任凭周围怎么喧闹,也不为所动。
周围人都说铁蛋以后有出息。
可只有日日与儿陪伴的罗惜谷知道,罗浮生不是一日这样,春寒酷暑,爽秋严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狠得下心。
“那位仙长说的人,是不是……”罗惜谷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问。
罗浮生垂眼回应:“娘,您别问。我不告诉您,是为了您好。”
罗惜谷知道了:仙长说的人就是这四个里面的。
罗浮生垂下眼。
他能走出西岙村,遇见那位仙长才是最大的助力。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罗浮生虽然用功读书认字,但若真走科举,毫无出头之日。
而在那个时候,在罗浮生最绝望最难受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他跟前。
大雨滂沱,黑云压山。
罗浮生跪在地上磕头,鲜血流了一地。
他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一条可以带娘爹走出大山的路。
纵使头破血流他也不怕。
他就怕没钱。
就怕他失去双亲。
仙长那双不被泥水溅湿的鞋履在他跟前站了很久,久到罗浮生浑身都被大雨砸得快没了知觉。
“你颇有天赋,在叩天问道上,可以一试。”仙长凉薄的声音响起,“只是,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轰隆——
罗浮生发散的思绪骤然回收。
罗惜谷抬头,喃喃道:“打雷了。”
打雷了。
两年前的一场雨,冲刷掉了很多东西。
两年后的今天,他好像又捡回了一些。
罗惜谷起身去关窗:“夜里凉,我待会去隔壁看看小星小葵有没有踢被子。马上入冬,这会儿要是冻着了,那得遭罪了。”
她关好窗转身,对罗浮生说,“铁蛋,娘多嘴说一句。仙长于我们有恩,但丧良心的事我们千万不能做。”
罗浮生抬头,大雨如瀑顷刻落了下来。
烛火被缝隙里钻进来的野风吹得乱晃。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