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巨树冠层厚如铜墙铁壁，漏下来的天光仅剩几缕丝线般垂落的微芒，空气在一息之内由潮热转为冷冽。
这股冷与商渡川剑气的寒气不同，是另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寒，像地底深处常年不见日光的东西在剧烈地呼吸。
脚下的土壤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没有声音，粉末表面浮着一层幽蓝色的荧光，每踩一步都会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旋即又被从两侧蔓延过来的菌丝覆盖抹平。
壤母逃得极快。
那团暗红色的流体在山谷拐角后的开阔地面上不再是流体形态，它暴露出真正的本体。
三丈高。
上半身隐约凝出人形轮廓。肩宽臂长，表面覆满暗铜色的鳞甲，每片鳞甲边缘都镶着一圈细密的雾须。
它没有腿，腰部以下是一团不断翻涌的血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灰白色粉末被染成焦黑，菌丝疯狂枯萎又疯长。
千星追到距它十丈时，流金索已滑入掌中。
流金索小指粗，通体流淌着融金般的暖光，触手温润如绸缎。
千星手腕一抖，索身猛地绷直化作一柄三尺软剑，剑身嗡嗡颤鸣。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丈余，软剑从右下斜撩而上！
这一剑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划过空气，精准地削向壤母腰腹处那片鳞甲衔接的缝隙。
壤母回身——
它的反应比西岙村的那只快了不止一倍，左臂横扫过来时雾须凝成一面盾，金线切入雾盾三寸便阻力陡增。
两相对抗炸开一圈气浪。
孢子与菌丝癫狂着飞舞。
千星不恋战，手腕翻转，流金索从软剑形态改为鞭，柔韧地绕过雾盾边缘，在壤母臂弯处狠狠抽了一记。
鞭响如裂帛，那片暗铜色的鳞甲上绽开一道白色裂痕。
裂痕边缘的雾须迅速枯死脱落，壤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片林间的荧光菌丝跟着震颤了一下，像某种巨大的共鸣腔被激活了。
它吐出一口雾。
那口雾是暗红色的，喷出的瞬间像炸开了一团血云，雾中裹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须根，每根须根的尖端都泛着金属冷光。
如千万只野兽的眼同时眨了一下。
千星旋身急退，流金索层层叠叠盘绕成一面直径为四尺的圆形金盾。
盾面之上金光流转如液体，那些须根撞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
盾面持续震颤，千星的手臂被震得酸麻，但她脚下的步伐没有乱，一边后退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环境。
"左翼！"
商渡川的声音从后方破空而来。
傲雪剑先于人到——
一柄裹着寒芒的长剑从千星左侧飞掠而过，剑身掠过时在地面犁出一道霜径，霜径恰好封住了壤母试图朝左方岔道逃窜的路线。
霜面冻结处那层灰白粉末结成冰壳，壤母的雾须一触冰面便发出滋滋声缩了回去。
商渡川紧随剑后落位，单手接住回旋的傲雪剑，另一只手按在冰面上，掌心霜纹如枝杈蔓延，将冰壳加固成一道半人高的冰墙。
壤母转向右翼。但柳如岸已经站在了那里。
子曰剑插在他身前三尺处的地面，剑身半没入灰白粉末中，七道金字锁链从剑柄处辐射而出，将整个右侧扇形区域封成一张金色的罗网。
那些金字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个字都在散发儒正之气，将壤母的暗红雾气压得向中心收缩。
柳如岸双手结印于胸前，嘴唇翕动默念经文，额角细汗顺着眉骨滴落，但他站立的身姿依然笔直如松。
七道锁链随着他的念诵逐渐收紧，像一张巨网在慢慢收拢袋口。
钟葵从白雾中跃出。
她翻掠而过时手持万化枯，九道箭芒暴射而出，绕过商渡川的冰墙和柳如岸的金网，精准地钉入壤母身后三丈处的地面。
枯藤落地即湮灭生灵，根须像无数钢针扎入灰白色粉末深处，壤母的一部分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枯土。
四面包夹。
罗浮生站在最后方，他双手各捏三张符纸，每张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都在燃烧式地发亮，符火照亮他满是汗水的脸。
他一口气将六张符同时掷出，三张赤红符贴向地面触发火阵，三张明黄符升空触发雷网。
火从地面爆燃而起，将壤母周围一圈灰白粉末烧成焦黑的结块；雷从上方劈落，十二条电蛇交错织成穹顶形的雷笼。
五道力量汇于一处，将壤母锁死在中央。
千星收盾化索。流金索在她手中再次变形。
这次她将索身绕着手臂缠了三圈，握紧索端一抽，一根丈二长短的金色长棍便凝结成形。
她提棍前冲，棍尖点地借力腾身而起，双臂抡圆了朝壤母头颅劈落。
这一棍朴实无华，但携带着从高处坠下的全部势能，棍风将两侧的火舌都压弯了半尺。
壤母仰面抬手格挡，手臂上的鳞甲被这一棍砸得四分五裂，暗红色的体液从裂隙中迸溅出来。
千星落地后旋身又是一棍横扫腰部，壤母被砸得身形歪斜，雾躯下半截溃散了一瞬，体液的流速明显加快了。
她逮住那个间隙，流金索再次软化为鞭，一鞭抽在壤母眉心那道竖缝的珠子上。
珠子顿时生出裂缝，暗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暴涨，像一颗小太阳在壤母脸前炸开。
那一瞬间除千星外的四人都被强光刺得眯了眼，等再睁开眼，却看到壤母居然将自身一分为二。
原来它眉心珠子炸裂后爆出的暗金光是弃子诱饵，真正的核心已经从腰腹处脱落。
拳头大的暗红肉核噗地一声钻入灰白色的地面粉末之中，粉末下方有一条看不见的裂隙，肉核顺着裂隙滑落，所有的雾须和鳞甲都在原地崩塌散碎成一地残骸。
"它逃地下了！"
"下方有暗河！"
"不止一条。至少有四条暗河交叉，它在主河道里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商渡川的冰墙还在，但他打出的标记银丝指向已经在快速偏移，从隘口深处向东北方向急转。
千星将流金索收回缠腕，俯身捻了一把地面被钻开的裂隙边缘。
粉末下方是坚硬如铁的岩层，只有一道细窄的裂口，人的身体根本挤不进去。
柳如岸将金字锁链收回剑中："东北方，那条河最终会汇入东洲第三支流，再往下走——"
千星站起身，用靴尖碾碎了那颗崩裂的暗金色珠子残片：“是沼泽。”
珠壳碎裂后内里是空的，但底部残留了一滴焦黑的液体，千星感应了一下，那滴液体中残存着一丝极淡的、与西岙村那只壤母根脉相通的气息。
她将液体用灵绢封好递给商渡川。
追壤母刻不容缓，但密林深处已经起了变化。
柳如岸说：“学府那里会有弟子来支援，他们会根据我们沿途留下的记号追来。”
但在场众人都知道，眼下稷下学府被各宗门明里暗里盯着，就算有弟子来增援，也不可能一路畅通。
何况还要遮拦行动的核心——不能被其他宗门发现献天卷轴被解除了封印。
“那是什么？”钟葵嫌弃地问。
灵火光亮中是一片粉末。
此刻那些粉末表面开始鼓起一个个小包，每个小包破开后爬出一种拇指大小的虫，浑身漆黑，背上有两道金线，口器是弯钩状的。
这些虫像被战斗的动静从沉眠中唤醒，从四面八方朝五人所在的位置聚拢。第一只爬到罗浮生脚边时，他随手一张火符烧了，但那虫体内炸开的汁液溅到旁边的树根上，整根树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变黑。
"走！"柳如岸转身朝东北方率先掠出。
商渡川霜气铺路为后面三人开路，柳如岸执剑扫荡清空两侧聚来的虫群。
那漆黑的虫群像一道不断扩散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五人的速度很快，在密林间穿行如五道各色的流光。
千星的流金索化作软剑劈开拦路的藤蔓与枝条，索身金光将幽暗的密林照出一线暖色通道。
跑了不知多远，虫群的嗡鸣声终于被甩在身后。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