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墙的阴影从头顶压下来,像一整片天空被倾斜了四十度。
壤母停留在树墙后。
暗红色的肉核从泽底浮升,沿途那些白色根须浮岛纷纷炸裂。
肉核升至水面一丈高时悬停,四周的暗绿色泡沫朝中心疯狂汇聚,裹在肉核表面层层凝实。
新生的躯体比之前那具大了整整一倍。
腰部以下的雾气坍缩成两条粗如古木的实体腿足,足底生满吸盘状的根器,每踏一步便从泽底吸出大量浑浊泥水注入自身。
它的鳞甲从暗铜色转为暗紫色,甲片边缘翻卷如刀刃。
眉心被千星击碎的那道竖缝重新合拢,中央嵌着一颗新生的漆黑珠子。
整具躯体拔地而起时,那排巨树的树冠被它顶起的风压震得簌簌作响,腐甜的气味从它体内如潮水般扑出。
五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流金索缩回缠上她手腕,索身发烫。
商渡川的霜气在周围凝了一圈薄冰护罩,他眯了眼,语气确切:"渡劫境初期的境界。它之前一直在压着,现在全放了。"
壤母笑了。
那塌鼻阔口的脸上没有嘴唇翕动的动作,声音却从眉心黑珠中直接震荡而出,带着水中泡久了的浑浊嗡鸣:
"三百年啊。探脉者来了百年,真是死也死不绝。"
话音未落,它抬足踏下。
方圆二十丈的水面同时翻涌,数道水柱从泥底激射而出——
每道水柱顶端裹着暗紫色的鳞雾,千星早有预判,流金索在她手中旋开成金盾挡住正面三道水柱。
但水柱的冲击力远超预期。
金盾表面被打出蛛网般的裂纹,她整个人被推着向后滑出三丈,靴底在暗绿色水面上划出两道白浪。
商渡川从侧面补上,傲雪剑劈出一道半月形的冰刃,以此切断了剩余的水柱。
冰刃碎裂时溅出的冰碴在空中被壤母一口雾气喷成了蒸汽。
柳如岸先发制人。
子曰剑脱手而出,旋转着飞向壤母眉心那颗黑珠,七道金字锁链在飞行途中依次绽开,锁链末端各附一枚篆文。
第一枚印章最先触到黑珠表面;第二枚紧跟而上;第三、四、五枚同时落位,锁住壤母的双臂与腰腹;第六枚悬于头顶,把壤母新生的躯体压弯了半尺;第七枚化作一道长钉,直贯黑珠核心——
壤母笑声更加猖狂。
它甚至都没有什么动作,金字锁链寸寸碎裂。
柳如岸闷哼一声,握剑的虎口崩裂出血,子曰剑被反震得倒飞回来擦着他耳侧掠过,削断了一绺他束发用的青白色发带。
钟葵和罗浮生几乎同时出手。
万化枯射出的箭雨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上而下罩住壤母。
钟葵的箭气与壤母的罡气产生了剧烈的对冲,她双臂青筋暴起,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咬牙低吼:"我能拖它三息!"
三息太短。
但对于紫府境修士横跨两个大境界拖渡劫境初期凶物来说太难得一见了。
罗浮生双手各甩出五张符纸,十张符在空中连成一道环形雷阵。
雷光织成绞索从上方套向壤母颈项,速度很快。
但他刚甩出符纸,后方密林边缘的黑色金线虫群忽然爆发性地涌出第二波。
“壤母的渡劫境气息从蛰伏中唤醒了大批虫群。”罗浮生暗叫不好,他既要维持雷阵又要回头应付虫群,分神瞬间雷阵一滞,壤母就抓住机会抬足一跺。
泽底翻起一股泥浪助力壤母,如网的箭雨被撕开一个大口,足底根器顺势拔出,带起的泥浆像暴雨般浇了钟葵满头。
“呸——”钟葵吐掉进入口鼻的脏泥,抬手抹了下眼。
罗浮生回身甩出三道炎符烧退最近的虫群,一扭头看见钟葵被泥浆糊了全身还在死扛壤母,脱口骂了句:"你傻啊扛不住就松手!"
钟葵吐掉嘴里的泥水,双手结印:"松了它踩你符纸上有屁用!"
千星正面对上壤母。
她将盾重新化为流金索本体,索身缠绕手臂三圈后忽然松脱——
双手握住索身两端向两侧一扯,流金索被绷成一张半弧形的金色弓臂。
她没有箭,但灵根从掌心涌出注入索身的瞬间,一道黑白交织的阴阳鱼盘虚影在她背后浮现,鱼盘缓缓旋转,天地灵气被搅动成一道旋涡灌入弓臂之中。
金色的灵气箭矢在弓弦上凝成,她松指的刹那,那支箭穿透了壤母周身环绕的紫色鳞雾,钉入它肩胛。
鳞甲碎裂,暗红色的体液从伤口处如泉涌出。
壤母吃痛,雾须从背后的树墙上剥离下来数十根,每根粗如人腰,裹挟着腐叶与碎石朝五人所在区域无差别横扫。
第一根雾须扫中商渡川的冰墙,冰墙崩塌。
第二根扫碎柳如岸勉强重聚的金字护盾。
第三根砸向钟葵和罗浮生所在的位置,两人同时向两侧翻滚躲避,万化枯替主人挡下一击,有了裂痕。
第四根直取千星,她以流金索凝盾硬挡,金盾被砸得凹陷进去,整个人被拍飞了数丈远,后背撞上一棵枯树,树身拦腰折断。
五人阵型彻底乱了。
壤母缓缓转身,一步踏向柳如岸所在的方向。
它感受出来了,柳如岸是五人中境界最高的。
化神境中期。
千星刚要冲过去,身前忽然横过两道从泽底涌出的泥墙将她的路线封死。
商渡川从侧翼朝柳如岸方向急掠,但脚下的霜径被一道紫色雷光从中间劈断,他被迫空中翻身落地,落地时已被逼退了七八丈。
"柳如岸!"钟葵试图拉弓搭箭拦截,但壤母根本不回头,背部鳞甲一翻便将箭矢震飞,钟葵被反震力推得连退数步,罗浮生在后面一把撑住她后背才稳住。
柳如岸独自面对壤母。
他站在原地,整了整被震散的衣襟,把碎裂的束发带解下随手扔掉,散开的黑发垂在肩头。
新的发带被他重新绑于发间,一丝不苟。
他右手握剑,左手结印按于剑脊,子曰剑上所有金字同时亮起,光芒刺目如灼日。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惊天的剑鸣,周身的灵气在同一瞬间暴涨,从化神境中期被强行拔高到化神境后期,甚至逼近了炼虚境的门槛。
他整个人被赤金光芒包裹,七窍流出的血与汗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但那双睁开的眼睛安静得像深潭。
柳如岸他提剑前冲,赤金色的剑光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焰尾,整个人如一道射出的金箭贯向壤母的胸膛。
那柄子曰剑上所有的金色篆文环绕在他周围,每一枚篆文都在燃烧,将他的剑势推向此生最巅峰的一击。
身后有虚影呈现,是一位捋须老者微抬头的模样,祂抬手,指似执棋,每落一子,柳如岸对应的动作就锐利一分。
那一剑刺入壤母胸膛鳞甲的缝隙,赤金色的光芒从剑尖炸入壤母体内,暗紫色的鳞片从伤口处大片大片剥落。
壤母发出了进入东洲以来最痛苦的一声嘶吼,整片泽水被音波震得腾起半尺高的浪。
柳如岸弯了狐狸眼,抿紧了唇,全身继续发力。
钟葵看呆了一瞬,很快笑了。
柳如岸作为稷下学府未来府主,天生剑骨,剑道上有自己独特的领悟,并且还有全新的领悟。
钟葵看向另一处,风雪摇曳处。
商渡川将浓重的黑以素白遮盖,雪花锋利凌厉,描出他妖冶的眉眼。
金眸一瞬间变为竖瞳,流光溢彩,眼尾甚至还随着他的眨眼落下簌簌的雪子与星彩。
五道融合。
商渡川一瞬间在原地消失,借着柳如岸招式的遮挡,来到像是要替他抵挡攻击的千星身边。
流金索自千星手腕处飘摇,划过商渡川的脸颊。
千星侧眼看去,恰好与流金索之上的那双眼睛对视。
流金索从他高挺的鼻骨上滑落,带着他的余温,落到了千星的手背上。
“小师妹。”商渡川勾唇,直勾勾盯着她的眼收回视线往前看,语气沉峻中带着点隐约的调笑,“师兄也没弱到需要你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