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和商渡川原路返回。
两人脚下速度快,沿途那些白色囊泡被他们经过时带起的灵气吹得晃动,流光明灭如呼吸。
穿过最窄那段侧身通道时,千星的流金索在前方劈开垂落的根须,碎屑落在肩头,她没拂。
她们回到了原地。
没有钟葵。
没有罗浮生。
没有柳如岸。
万化枯射出的箭矢还插在地面上,高耸着,像永不弯折的草。
不远处,还有未燃烧殆尽的符纸,当千星和商渡川的眼神落下,刚好送完符纸最后一程。
商渡川蹲下查看。
他的指尖触到断面时霜气自动凝了一下。
“只有罗浮生和钟葵的灵气残留。”他抬头,地上的符中有攻击也有防御的,这里显然爆发过战斗,但不知道敌人是谁。
因为除了钟葵和罗浮生之外,只有淡淡的柳如岸的灵力。
——那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联想到壤母会操控人,商渡川第一反应是难道就像西岙村那样,在东洲这里,不止献天卷轴中的那一头壤母?
千星没应声,听完商渡川的话,她才说。
“分头找。你左我右。找到就发信号。”
商渡川起身,傲雪剑入鞘,爽快答应:“行。”
他像刚才千星抓他手腕那样抓了千星的手腕,力道不大,没有要禁锢她的意思,很快就松开,同时递给千星两个药瓶:“我知你性子,你也知我脾气,伤势不轻,这丹药你必须得吃。”
眉眼温和语气却有些强硬,他看着千星,头一回心里发虚——怕千星真继续倔不搭理他。
但千星没有。
她也不是那种人。
药瓶塞子被拔掉,她利落仰头吞了丹药。
腥臭又苦涩。
千星:“……”还不如不吃。
伤好得快与好得慢的差别。
其实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以前那么多致命伤都挺过来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但被关心的滋味是良好的。
她喜欢这种被在意的感觉。
千星多看了商渡川两眼,随后道:“我走了。多谢你的丹药。”
商渡川挑眉呵笑一声:“你亲都亲了,摸也摸了——”
语气拉长,“小师妹,这会儿说谢谢太见外了吧?”
既然不用谢,那……
千星说:“这是我应得的。”
商渡川煞有其事点头:“嗯。”
千星又多看了他两眼,随后向右掠出。
走了不到三里,密林里一棵倒塌的巨木边往回走着一个人。
是罗浮生。
他把道袍下摆撩起来拎在手里,露出里面打湿的内衬。看见千星走过来时他抬起头,咧嘴露出那个惯常的笑:“老大?!”
千星停下飞快的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她抬眼打量他:衣袍上沾了泥,袖口有烧焦的痕迹,符袋鼓鼓囊囊地挂在腰间,一切如常。
除了他脚边地面上的土——那些暗绿色的泽泥在他脚掌周围呈放射状向外翻开。
千星看着他,罗浮生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神采奕奕的,看上去很高兴。
刚好走到巨树边,也不讲究,拍了拍身侧空位,说道:“老大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休息会。”
他的语气也如常,尾音往上挑,玩笑腔。
千星没有往前迈步。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问道:“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罗浮生立马回声:“我惊讶呀!”
千星看着他,摇头。
罗浮生眼中的笑淡了些,唇角依旧上翘,但没了自然的弧度。
千星说:“我宁愿你被壤母附体。”
罗浮生神色一怔:“……老大你说什么呢?我……”
千星说:“罗浮生。”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早在苏长玉出现在落水秘境前,我就曾用灵力探查过他。”
罗浮生的眼神凝住了。
她也曾用灵力探查过他。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为了给千星算命动用观星·窥天三术,自己险些道心不稳走火入魔,千星帮他稳住了心神。
千星继续说:“你体内有苏长玉的灵力痕迹。你与他认识。”
罗浮生坐在树干上没动。
“千星。”他说,声音还是平日那种调子,“我能解释。”
“好。”
她听他的解释。
能解释什么呢?
罗浮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几次。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暗绿色的林间明灭,犹豫、挣扎、还有一丝极淡的愧色,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安静的认命。
解释他为什么体内有苏长玉的灵力?
是啊,明明他在同门眼里只是一个从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泥腿子,在长老眼里只是有一技之长却偷奸耍滑的头疼弟子。
他竟然与蓬莱仙境中最受尊敬的苏长玉有牵扯。
他要解释什么?
他能解释什么?
老大这么聪明,恐怕已经猜到了吧。
果然。
千星盯着他看了三息后开口:
“我第一次遇见你前,你就与苏长玉相识,你口中所谓的师父,是苏长玉。”
——罗浮生曾经撒泼赖皮的话重响耳畔:“我师父说了,在我十八岁这年会有一场机缘,这是我鲤鱼跃龙门唯一的一次机会,只要我把握住,我就能鸡犬升天了!”
“只凭这一点吗。”罗浮生往前走,走得很缓慢,比平时沉了一些。
千星继续说:“落水秘境后,苏长玉频繁出现,第一千三百二十五次,你与钟葵吵架——”
罗浮生思绪一顿,顺着千星的话回忆。
那是从落水秘境回来后,他和钟葵去水牢探望千星给她讲关于苏长玉的事。
尤其是当蓬莱众人踩着祥云出现在天空上端的威风样子,让人看了牙痒痒,却也心生羡慕。
钟葵说苏长玉乍一看很像商渡川。
罗浮生说那得多乍啊。
钟葵无语翻白眼,据理力争道:“就是很像啊!”
罗浮生说:“戴着面具呢,你怎么看得出来?”
钟葵说:“他给人的感觉啊,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拙劣的模仿。”
罗浮生说:“切,空口无凭。”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次吵架。
在寰城。
苏长玉来找千星,钟葵看清了他的模样,心神震荡下给商渡川发了警告,也给罗浮生发去了挑衅。
后来罗浮生和柳如岸来到寰城五人碰面。
罗浮生这次终于收敛了气焰,饶是如此,他还是说:“也就眼睛像点吧。”
“胡说,明明商师兄更好看。商师兄知根知底的,他喜欢千星对千星好一颗心天地可鉴,那个苏长玉一看就很会阴人。人不可貌相。”钟葵力挺商渡川。
罗浮生语塞:“也没那么夸张吧?”
钟葵忍无可忍:“喂罗浮生,你到底是谁的师弟?怎么拉偏架?”
罗浮生找补:“一个是五道精通绝顶天才,一个是炙手可热蓬莱圣子,还都这么好看,干嘛争个高低呀,既然都喜欢老大,全收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