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生没再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选择隐瞒，再说出来，即使心是诚的，也不会再被人相信了。
千星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渐渐拉平，最后微微向下。
是略带苦涩的一个笑容。
罗浮生一直都记得自己最狼狈、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
他爹被野兽攻击，奋力自救下仍奄奄一息。
半瘫，对于一个曾能像猿猴一样自如穿梭在林间的打猎者来说，被困在小小的床榻之上是孤独寂寞、最丧失尊严的。
罗浮生看见过他爹高兴的脸，也看见过灰白颓丧的脸。
他年纪尚轻，家里横生变故，彻底葬送了供他考学的银子。
罗九爷很内疚，他的眼泪藏在皱纹里，只有日日照顾他的罗浮生发现了。
伤势日趋加重，银子却彻底没了着落。
那天大雨滂沱，山林间路泥泞。
平日里走惯的路，头一回这么嶙峋可怖。
罗浮生光着脚踩在隐藏在浅浅泥水下的碎石上，锐角滑破他的皮肤，在每一滩水洼中都留下了深红的涟漪。
雨好大啊。
大到他连睁眼都那么艰难。
大到他流下眼泪也不显懦弱。
大到噼里啪啦砸在身上，只懊悔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为什么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总是差一点。
为什么离美好永远都差一步？
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这么差！
罗浮生的哭声从一开始的呜咽到最后的嚎啕大哭。
他哭着加快了脚步，手里握紧三枚铜钱。
泥水染脏他打满了补丁的裤子，雨水浇透他不合身的上衣，他光着脚，奋力向前跑，直到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脸上也挂了彩。
雨还在下。
罗浮生的心扑通扑通像闷雷滚滚。
他真想一把火烧了天下，什么穷人富人，全都该一视同仁。
凭什么他、他娘爹、他的祖辈、甚至他的孙辈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
凭什么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他走！
可以让穷苦的人走？！
罗浮生握紧了双拳，眼睛充血而酸涩。
直到视野中看到了一双鞋。
一双不染污泥、雨水的鞋。
视线往上抬。
不光是他的鞋，连他的衣摆都干净整洁。
罗浮生愣住了。
这是神仙吗？
神仙显灵了？
真的有神仙吗？
在那一刻，罗浮生以为这么多年的供奉终于换得了神仙的一丝怜悯。
但神若真的怜悯，这世上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苦命悲惨的人呢。
罗浮生听见那位谪仙开口，声音清冽：“铜钱三正，逢凶化吉。”
他抬头，被大雨击打着的眼睛眯起，透过朦胧的雨幕去窥探。
苏长玉告诉他，有一条路可以让他彻底脱离凡泥，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荣誉、权力、尊重、金钱……
“什么路…？”
“修仙路。”
那是罗浮生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修仙。
苏长玉垂眼，看罗浮生如看蝼蚁：“罗浮生，你叩天问道上颇有天赋，可以一试，我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很凉薄，“只是，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大雨滂沱，黑云压山。
苏长玉的话与滚滚雷声一起送入罗浮生的耳中。
他给罗浮生看了千星的画像，告诉他，在十八岁生辰之前，必须找到她。
在此期间，他会教导罗浮生如何修习，但若他找不到，他将见不到十九岁的第一缕曙光。
罗浮生答应了。
苏长玉给了他救他爹命的钱，甚至还给足了罗家未来两年的花销。
他的进步很快。
因为他家地里，种了人禾。
人禾的果实被罗浮生吃下，真真正正少走了三十年弯路。
当罗浮生听见疑似有壤母在西岙村时，第一反应是震惊，当他知道壤母的形成必须经过人禾囊实的滋润时，浑身一震。
这么偏僻的地方，根本不会有邪修愿意过来。
但西岙村就是出现了。
罗浮生在那一瞬间灵光一闪。
此次新壤母的形成，与两年前罗家种植人禾有关。
被污染的土壤依旧被罗惜谷继续种着作物，种出来东西也格外香浓。
罗浮生不敢去深想，一旦深想，就会发现这一次西岙村全村人的惨死，追根溯源，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娘爹。
——同村的人也想自己的孩子修习，好心的罗惜谷告诉了他们这个办法，说是仙人教诲的。
结果，满心欢喜种下，迎来的是残忍的惨案。
罗浮生吐出一口气。
他想过将这些讲出来。
但是。
一旦讲出来，他会怎么被对待，他娘爹又会怎么被对待？
苏长玉救过他，也有所图谋，罗浮生心甘情愿被利用，因为那时的他举步维艰，一条命比不过三枚铜板。
但后来，他遇上了千星。
他喊她老大，受她的庇护。
他与她一起吃喝，一起度过生死交界。
情谊在慢慢加深，不安也越来越浓郁。
罗浮生很煎熬。
从最开始与千星相遇，就是他设计好的。
一切的话术，包括后来的殷勤，都是圈套。
罗浮生没说错，千星的确是他的贵人。
没有千星，苏长玉就不会有需求，而他，也就不会被选中，他爹不会活到现在，他娘也不会累倒。
可千星对他是真心实意的。
罗浮生感受得到。
千星说：“你是苏长玉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罗浮生点头。
千星再说：“我对修剑材料的需求你告诉了苏长玉。”
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苏长玉会知道这么清楚。除了商渡川外，千星没想到第二个这么清楚情况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是罗浮生。
从最开始她就说了她的需求——每个剑修都知道的材料。
但每一次获得材料，罗浮生都知道。
除了乙木青髓那次，不过罗浮生不知道也不影响，因为苏长玉是旁观者，两者消息一传递，很容易推断出来现在千星还缺什么材料。
罗浮生再次点头，艰涩地开口：“对不起老大，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千星问：“苏长玉有跟你提过关于我的事吗？”
罗浮生摇头：“他从来不说。他让我做的很简单，我将你的一切动向都告诉他，相应的，他教我修习。”
所以他的符道和算卦一术才会格外出众，剑走偏锋有了保送内门的资格，如今还被三长老看上要收他为亲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