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
商渡川的霜气向西探出三里后在一处水潭边捕捉到了柳如岸的灵气残韵。
他顺着残韵追过去,穿过一片倒伏的芦苇丛,视线停顿了。
柳如岸身上万化枯凝聚而成的箭矢被钟葵缠在胸椎断裂处以做固定。
断裂面渗出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色仍是灰白。
钟葵半跪着抬头,眼中满是警惕。
她握紧了拳,背后因为紧张已经出了很多汗。
她面前站着六个人。
白衣青带,腰间各佩一枚玉质牌令,牌面刻着蓬莱二字的古篆。
为首一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
发间束着一根银簪,通身气息清冽如海风。他看见商渡川时微微扬了扬眉,嘴角的笑容礼貌而疏淡。
“商渡川,”苏长玉很客气,甚至还拱手,“好久不见,没想到在青莽腹地遇见了你。”
溪流变得湍急,哗哗的水声在耳畔越来越清晰。
商渡川抬脚往溪流上走,白霜凝聚在他脚底。
不需要飞身,不需要淌水,他就这样一步又一步,走向对岸。
从容地像在遛弯。
“蓬莱的人到东洲来,难得。”
商渡川在柳如岸和钟葵身前三步处站定。霜气已经收回体内,傲雪剑在鞘中安静如常。
蓬莱的五人察觉到商渡川的气场,面色从一开始的从容倨傲转变为警惕。
手把持着剑柄,若有任何异动即可利落出手。
商渡川的名气很大,蓬莱的人也是从各大宗门出来的,自然怕他。
一来是他的实力,二来是他的容貌,三来是因为最近凌霄榜换了榜首,他这个第一变成了第二,让人好奇。
苏长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柳如岸断裂的胸椎处,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但面上仍是从容的浅笑。
“稷下学府的献天卷轴出了纰漏,封印被动过。我们蓬莱的人被抽调来协查。走到此处感应到灵压异常,便来看一眼。”苏长玉没有绕弯子,他直接点出了稷下学府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极力掩盖的东西。
一双眼与商渡川很相似,只是他眼神并没有那么灵动,有些淡漠死板。
苏长玉顿了顿:“这位是柳如岸?听说是你们稷下学府的未来府主,张之道的接班人?化神境中期啊,十三节天生剑骨——如今断了六节半。可惜啊。”
他说话时语气随意得很,最后一句话听着让人格外不舒服——
说出可惜,表情却漠然,钟葵甚至还看到了他微微上翘的唇角。很细微,但她可以确定这个苏长玉在说风凉话,并且他心里怕是很因为柳如岸变成这样而高兴。
苏长玉看着商渡川,一个眼神也没给钟葵。对他来说,普天之下,整个修仙界,也只有商渡川可以成为他的对手。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商渡川,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掌握的信息比你全,你脚下的路我比你熟。
商渡川看着他,似笑非笑:“你消息灵通。”
“蓬莱之下无秘密。”苏长玉展眉,“你这位师兄情况不容乐观。”
“不劳你费心。”商渡川懒洋洋地说,他瞥了眼苏长玉身后五人,眼神凌厉,压迫感扑面而来,震住了想要搞小动作的蓬莱弟子。
苏长玉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把傲雪剑,短促地笑了声,很轻,却带着很浓重的嗤笑:“用霜诀冻住经脉暂缓骨碎蔓延?能撑三日,三日之后经脉冻损,下半身彻底废了。”
“整个天下只有蓬莱的不死池池底那三株寒髓芝能炼化。你若是觉得自己的办法够用,那便请便。”
他把话说完了,微微偏头,唇角仍挂着那礼貌的弧度,眼睛看着商渡川,里面有审视,有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玩味。
像在等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回应。
苏长玉说的没错,若要救柳如岸,那蓬莱的寒髓芝是一定要的,也只有这一株灵植,才能用霜气炼化被柳如岸的身体接受。
别的灵植不行。
商渡川回应苏长玉的注视,轻笑一声,没有驳斥他的话:
“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这个?”
苏长玉表情淡淡,十分寡情:“是。”
“就这么想看我狼狈的样子?”商渡川嗤笑一声。
苏长玉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看到商渡川狼狈的样子。
最好在千星面前,最好他才是那个不染一丝尘埃、干净整洁、被千星所注意的人。
他真是烦死这个商渡川了。
为什么总抢在他前面。
明明他在千星身边安插了眼线。
他才应该是站在千星身边的人。
他才应该被千星看见,被千星偏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她所忌惮、不信任的对象。
苏长玉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也很硬:“我在蓬莱等着你,一步一跪叩首三万阶梯。”
两厢对视,剑拔弩张,火花四溅。
最终以苏长玉领着蓬莱弟子率先离开结束。
钟葵松开握拳的手,指尖止不住颤抖,她看向柳如岸,他已经陷入了昏迷。
咽下方才的紧张与害怕,此刻松懈下来,发现连声带都因为太过紧绷而发抖。
钟葵对商渡川说:“商师兄,他是什么意思……?献天卷轴的事已经被人知道了?”
商渡川把柳如岸架起来,看向一处,回了下钟葵的话:“嗯。”
不光知道,现在已经进行声讨了。
壤母已死,只留下一捧戊土。
一道金线正沿着地面蜿蜒而来,像被风送过来的暖光。
千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