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葵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她看着千星,眼睛里浮起一片水雾。
千星往前走了两步,一把将钟葵抱在怀里。
她人高,钟葵的下巴就搁置在肩膀上,眼泪蹭着脸颊往下落。
钟葵的泪是无声而滚烫的。
“千星……”她抱着千星的腰,声音很颤,“罗浮生,他是叛徒。”
罗浮生怎么能是叛徒呢?
他怎么能演得这么好?
钟葵想起从前和罗浮生斗嘴、逃亡的画面,甚至在刚才,他还给自己烘干了。
认识这么久,身边最亲近的人,竟然是敌人。
眼前那条符蛇似乎还在冲她而来,张大嘴露出尖牙。
钟葵的大脑深深地记住了那一幕,罗浮生的眼神,他的动作,他侧身躲避万化枯的反应。
“呜呜……”钟葵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她抱着千星,浑身的颤抖才得以释放。
差一点。
就差一点啊。
她和柳如岸就要死在罗浮生手上了。
钟葵哭湿了千星的肩膀,她脸上挂着泪,从她怀里抬起头:“千星,你碰见罗浮生了吗?”
千星垂眼,属于钟葵的泪正慢慢滑落至下巴。
抬手用指腹擦掉钟葵脸颊上的泪,扶正她头上的发簪,轻声道:“遇见了。”
钟葵微微睁大眼睛:“那…”
“没打起来。”千星轻拍着钟葵的后背,给她顺气,眼神却落到背着柳如岸的商渡川身上,她看着他,嘴里的话却是对着钟葵说的,“他没受伤,已经走了。”
钟葵捏紧了拳头,低声道:“我只为他哭这一次。”
身上没酒,祭奠不了她们逝去的友谊,那就用滚烫的泪来代替,反正滋味都是一样的涩。
千星眼睫一颤。
钟葵吸了吸鼻子,情绪很快恢复:“日后再见他,便是敌人。”
她向来敢爱敢恨,既然是罗浮生先辜负了这段友情,那她也必要再紧抓着不放了。
只是。
钟葵看着千星。
罗浮生对千星的情谊是最深的,如今两人算是分道扬镳,千星该有多难过。
钟葵伸手去抓千星的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千星。”
她微凉的指尖被钟葵温暖,轻颤了下。
“我没事。”千星说,“我们走吧。”
戊土她已经拿到了,修复不周山的材料只剩最后一样。
钟葵却低下了头。
“千星…我…”她喉头艰涩,“我需要留在这里,接应族人探寻灵脉。”
一个匣子被钟葵递了过来,“这是我炮制的丹药,是我身上所有的极品丹药,我知你实力强,但蓬莱之上都是天才,你将这些带上,就当……代我陪着你。等我搜寻到了灵脉,我会来蓬莱。”
稷下学府今年送去蓬莱的名额有两个,是她和罗浮生。
二月初一,她会去蓬莱。
而这大半个月,她都要在东洲探寻。
“我会继续深入,在东洲寻找灵植,希望能有适合柳如岸服用的。”钟葵将匣子往千星怀里一塞,扭头就往外走。
丹药炮制不易,但她没办法与千星她们同行,只能落后一步再去蓬莱。
钟葵知道柳如岸的身体不能等。
但魔族也迫切需要灵脉,也等不及。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没了千星帮她擦去。
钟葵抬手擦去眼泪。
灵脉要找,柳如岸也要救,两全其美之法没有,只能分出先后。
自此,只剩千星、商渡川、柳如岸继续向东。
钟葵留在了东洲。
而罗浮生,则向西去往中洲的稷下学府。
他探亲结束,要回去行拜师礼。
一路上,罗浮生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没有合眼,一直在赶路。
好像只有这样,心中的痛才能被疲惫掩盖,让他麻木感受不到。
一样的路,去时热闹,回来孤独。
罗浮生日夜兼程,顶着眼下两片青黑站在三长老跟前。
他跪下,荷包里有他娘给准备的拜师礼。
十捆腊肉,若干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
最外面是一层布。
布被一根绳子裹着。
那不是罗惜谷搓得麻绳。
罗浮生双手捧着,目光落到那根绳子上,陡然将思绪拉回了除夕那晚。
那晚西岙村壤母被除,需即刻出发去东洲。
他许诺等捉住壤母就回来接家人。
从大门出来的时候,余光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挂在门的上方,但他并未仔细看,只当是灯笼的影子。
但那是——
“浮生师弟担忧家人,不如我们做个防护法宝?”
“好呀,我这里有之前编的绳子。”
“阵法刻在葫芦上,符纸塞到里面。”
“把这两个串起来。”
“做两个吧,一个挂在家门口,一个给罗浮生,这样他当腰带、挂饰、项链都可以,一旦这里有异动,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这几天全靠罗婶罗叔照顾,好好一个除夕也没过。”
“明年我们热热闹闹过除夕,迎一个漂亮年!”
罗浮生抬起眼,泪眼朦胧中,他看着前方。
三长老被他这样子惊到,心叹:怎么拜个师还哭了…?
罗浮生看到了那夜除夕,他跨出门去,四个人回头看他。
柳如岸和商渡川御剑侧身而立。
千星提着灯笼,钟葵冲他招手,喊道:“罗浮生!快点!”
罗浮生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包裹,脚步渐渐加快。
冬风猛烈,无月天空下,一点灯笼照亮他前进的路。
他跑起来,朝着四人而去,喊道:“来了!”
……
“诶,新年了。”
“说两句吉利话?”
“哟,稀罕,您还会说吉利话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狗眼看人低,狗拿耗子……”
“行行行,就你有文化。钟葵师姐,说这么多也不嫌牙冷。”
“切。”
“那就……万事顺遂?”
“万寿无疆。”
“万众一心。”
“万象更新!”
“万……万马奔腾。”
“罗浮生,你真的好没有文化。”
“浮生师弟最后一个说,也是难为他了。”
“老大你看她又说我!”
罗浮生挺直的脊背弯了。
他冲三长老磕头。
眼中的水意落下,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
“恩师在上,弟子罗浮生跪拜。”
恩友在下,叛徒罗浮生请罪。
“起来吧。”三长老出声。
罗浮生匍匐着没动。
他的耳畔还回荡着那日的欢声笑语。
他们不会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