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春潮涨到第二日时，蓬莱的轮廓就已刺破海雾。
七十二艘青桐舟同时收帆，船首的辟水犀角缓缓沉入浪涛。
青桐舟上是今年修仙界所有宗门选举出来的两位出类拔萃的弟子。
当舟底龙骨擦过细碎鲛绡般的磷火，舟上弟子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惊叹之色。
少部分碍于身份不好表现，但眼神中也频繁闪烁过惊愕。
登岛的青玉阶共三千级，从海底深处一路往上，浮出海面的每级阶石内里都封着凝固的云絮。
新来的弟子们仰头时，不光望见山门，还能看见一株从云中倒生的古桂。
古桂枝桠间悬着前朝各届弟子刻下的名讳，篆牌在风里叮当作响，比真正的叶片更早感知到二月暖意。
“这边。”
引路的紫衣人嗓音像浸过冰泉。
他们腕间系着同色绦带，但绦尾缀着的灵珠数量各不相同。
钟葵走得靠前，看到了那些灵珠。
她下意识想要问身边的人，心却先抽了抽。
柳如岸昏迷，罗浮生小人，千星和商渡川没有联系上。钟葵跟着人群往前走，恍惚间感觉自己回到了稷下学府招生考试那日。
也是这么人挤人，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让她的鼻子很不好受。
和钟葵有同样疑问的人被消息灵通的人解惑：“绦带尾端的灵珠几颗就代表来蓬莱几年了。一颗的就是去岁来的，三颗的已度过三个春天。”
钟葵和其他新弟子攥紧怀里宗门的路引金篆，继续往前走。
她很快发现石阶缝隙里冒出的不是青苔，而是细如发丝的银线。
是银子。
竟然用银子来填补每一台阶中的缝隙。
钟葵皱眉。
从前就听说蓬莱以金为柱，以玉为阶，满地都是珍宝，处处都是人精。
现在看来传言真不假。
钟葵挪开视线。
人与人的差距可真大。
这世上那么多因贫苦而病死、饿死、累死的人，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供奉神灵，那些用血汗换来的金银，成为了求仙者脚下台阶缝里的“青苔”。
转过第九重牌楼时，有古琴声从头顶传来。
几乎所有人都抬头去看。
琴台悬在云河中央，出奇得漂亮。
“拨弦的是去岁来的青城师姐。”领路的蓬莱弟子说道。
这些蓬莱弟子态度很冷淡、倨傲。
有人悄声说：“听说她左袖里养着一窝专食杂念的萤火虫。御兽宗最年轻的备位长老，整个修仙界能够在大宗门中成为长老的人屈指可数！”
钟葵收回视线，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罗浮生。
到底是并肩作战过的伙伴，生死之交这么多次，有些东西彼此都很熟悉。
众人再往深处走，忽然感觉整座山都亮了。
无数蜂窝状的琉璃阁从崖壁上凸出，每扇窗都映着不同的法相，有的在演练雷诀，有的在抄写龟甲，还有一间窗纸上全是游动的符咒，像困在琥珀里的金色鱼群。
七彩的光晕中裹挟着透明的泡泡，慢慢升起又破碎，梦幻又神秘。
通天瀑的水帘从可见的最高峰倒挂而下，在半空碎成万缕灵光。
蓬莱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坐在瀑前石坪上，任由水珠砸进天灵盖，溅出的碎玉便在他们耳廓上凝结成新的玉珥。
山巅铜钟开始自行震颤，暮色已降临。
所有浮岛都转向同一个角度。
蓬莱之大，光靠走，就走了一天。
这还没走完。
钟葵庆幸自己来之前买了不少符箓，可以让自己轻松些，只是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看见千星和商渡川的身影。
她心里记挂着柳如岸，怀里带着新制成的丹药想拿给柳如岸。
正想着，就看到整座岛屿的海岸线都燃起传讯烽火，七十道不同颜色的烟柱横跨海面，像一条斑斓的护城河。
这是要干什么？
钟葵踮起脚尖，试图发现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