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葵的身后,演仙坪上的天机柱开始吞吐霞光。
柱身通体似墨玉,却从内部浮出千万条游动的金线,每一条都对应着某种灵根法相。
坪周早已坐满各宗弟子,七十二面宗门旗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垂下的璎珞彼此碰撞,发出编钟般的清音。
最先上前的是问剑宗的大师兄。
罗浮生一直在注意钟葵。
他也没发现千星和商渡川的踪影。
弟子多,他怕钟葵这暴脾气跟人起冲突,纵使拥挤,也向着她靠近。
奈何钟葵一个劲地到处走——她在找千星呢,罗浮生也只能跟着挤。
两个人一个奋力开拓,一个奋力跟随,慢吞吞往前蠕动。
与此同时,问剑宗出列的弟子伸出了手。
他掌心刚触及柱面,柱内便迸出万道剑芒,将半片天穹割成菱形的碎镜。
镜中倒映出他身后巨剑虚影,剑尖直指云霄。
化神境中期。
罗浮生抽空看了眼,暗道这一批弟子实力太强劲。这样的境界问剑宗竟然舍得放他出来。
毕竟入过蓬莱以后很多弟子都会忘本,而正经宗门不会设置禁锢,不像轮回殿会掌控弟子的灵魂。
钟葵只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向下。
这位弟子的境界引得其他人窃窃私语。
但钟葵却不以为意。
化神境中期而已,要是柳如岸上去,他们眼睛都要掉下来。
更别说千星了。怕是嘴巴都合不上。
钟葵想着想着,想美了,忍不住笑了。
恰好她身边的人倨傲地开口:“喂,你别妄想陈宗情了。”
钟葵听见声音转头。
看到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剑眉锋利,眉头靠得很近,跟罚站似的挨着,注意力情不自禁停留在他的眉头。
此刻,那眉头皱起,几乎连在一起。
陈见青双手抱胸看着一脸花痴笑的钟葵,心里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情绪,他好心提醒道:“喜欢陈宗情是没有结果的,他的心里只有修习,是个不择手段、背信弃义的人。”
钟葵心里莫名,但陈见青的话让她挑眉反问:“你和他很熟?”
陈见青点头:“当然。”
钟葵狐疑:“你不会是羡慕嫉妒恨吧?”
这语气,酸的很。
这表情,臭的很。
一看就是死对头。
陈见青咬牙:“……你爱信不信。”
钟葵笑眯眯地说:“我信啊。这陈宗情名气也不大嘛,凌霄榜上没有他,问剑宗有名的弟子也没有他,你把他说的这么厉害,收了他多少灵石?”
陈见青听见这话又不乐意了:“问剑宗这几年养精蓄锐,怎么可能把厉害的弟子放出来让你们知道。”
“你一个青云宗的,知道这么清楚?”钟葵说。
罗浮生终于越过人海来到了距离钟葵不远不近处。
他和陈见青差不多高,视野中的景象看到的也差不多:
各个宗门的两名弟子都开始触柱。
或金莲绽空,或星斗移位,或百兽嘶鸣。
天机柱的金线越缠越密,到后来几乎要漫出柱身,在石坪上淌成一道道灵光河流。
整个演仙坪灵气激荡如沸汤,连悬在空中的琉璃阁都被震得轻轻摇晃。
陈见青斜了罗浮生一眼,对钟葵说:“问剑宗宗主和我爹是拜把子兄弟,问剑宗宗主膝下无子,懂了吧。”
钟葵摇头:“懂什么?”
陈见青额角抽搐:“我呢,既是青云宗少宗主,也是问剑宗少宗主,等我长大了,这两宗门都会归我的。”
钟葵:想得真美。
她发现这位少男真的很天真。
不过也不奇怪,青云宗都是音修,高山流水遇知音,品德都高尚,心思都恪纯。
“所以啊我好心提醒你,别……”
钟葵不耐烦打断:“哎呀我没对他有什么心思。”
陈见青不信:“我才不信嘞,你刚才都笑了。”
钟葵无语:“我笑是因为——”
她的话戛然而止。
日头偏西,坪上还剩最后一方空缺。
众人正疑惑间,天际忽然传来细碎的风铃声。
九只青鸟衔着一顶銮轿破云而来。
轿帘是鲛绡织就的夜色,缀满南斗六星的残辉。
青鸟收翅时,漫天的流云骤然凝滞,仿佛连风都不敢先于轿中人落地。
所有人都看向轿门。
当轿中人踏出轿门的那一刻,整座演仙坪的光都暗了一瞬。
——身披月白广袖,头戴一顶垂纱帷帽,那轻纱不是凡物,光泽像是冰蚕丝。
每根丝线里都封着一粒碎星,随步履淌出银河般的流光。
纱幔垂至腰际,掩住了面容,却关不住气质。
隔着九重纱幕,仿佛仍能看见她的眼眸。
似有千万座星云在缓缓旋转,瞳仁深处悬着一轮冷月,照得近旁弟子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走得不急不慢,足下却一直都有一层薄薄的雾托着,荡开莲纹,没有一点儿踩上蓬莱的一寸土地。
这不是法力催逼,而是灵力太过凝实而自然出现的结果。
当她终于站定在天机柱前,伸出右手时,所有人看见她的指尖凝着一点灿金。刚触到柱面,墨玉柱竟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畏惧,又像是朝拜。
紧接着,柱身所有金线同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金雨之中,一行大字缓缓浮出。
炼虚境。
三个字竟不是寻常墨色,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星屑拼成,每一粒都在燃烧,灼得空中灵气噼啪作响。
在场所有弟子的本命法器都在震颤,琉璃阁里的蓬莱弟子都纷纷起身,茶盏翻倒了一片。
钟葵眼睛一亮。
她双手环臂,微抬下巴,对着陈见青说:“这才是我笑的原因。我是想到可以见到她,喜不自禁,懂吗?”
陈见青看着那抹身影愣了神。
懂吗?
懂。
他懂。
他太懂了。
陈见青嘴唇蠕动,眼中全是那片天边红霞下的身影。
强大、威严。
今年弟子中,他以为问剑宗的陈宗情已经是第一了,没想到还有个炼虚境的。
炼虚境再往上就是渡劫境,那是真的举手触天的存在,离飞升一步之遥。
陈见青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旁若无人地加速再加速,耳畔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退去。
天呐,太强了。
他竟然跟这样厉害的人是同一届进入蓬莱的吗?
所有人都在抬头注视她。
千星却只是轻轻收回手,帷帽上的流光顺着纱幔缓缓流泻,在她脚边汇成一道小小的星河。
转身时,有风掀开纱角,一瞬露出一截下颌,皮肤仿佛月光凝成的骨瓷。
整个演仙坪静得能听见东海潮声,直到山巅铜钟自发敲响三声,才将众人的魂魄唤回。
蓬莱弟子纷纷从阁中探出身来,眼中满是惊骇。
这种星河流转、万物俯首的气象,他们登蓬莱仙境以来,还从未见到过。
正想让同为炼虚境的师姐师兄探探对方,就见她已经往回走了。
帷帽轻纱重新垂落,只留下一地尚未散尽的星辉。
“合欢宗圣女,朔辰,炼虚境中期,暂居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