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玉盘腿而坐,心中却因为罗浮生无法告知他千星的近况而感到烦闷。
他找了千星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瞒着天道有了线索,他将罗浮生安插在千星身边,是监视,也是保护。
可如今,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
千星已经知道了罗浮生的身份。
她太聪明。
或许一开始就猜到了罗浮生的来历。
苏长玉慢慢地猜测。
若她曾用灵力探查过罗浮生,就不难发现罗浮生体内残留着其他人的灵力气息。
千星的灵力霸道,是无法接受一个人的躯壳里有其他人的灵力残留的。
“一开始就知道了吗……”苏长玉睁开眼,目光虚浮地停留在一处,喃喃,“为什么不点破呢。”
明明她可以干脆了断拒绝罗浮生的接近,可是她没有。
难道她想起了什么?
可真的想起了什么,又怎么会这么好脾气地耐着性子等待,早该杀上蓬莱才是。
苏长玉不明白。
三百年来,他久居蓬莱,暗中一直在寻找千星的下落。
两年前的某一天,他照常去往十八荒的洲际线巡视,发现了她的气息。
苏长玉还记得当时他的心情。
历久弥新。
期待、紧张,又带着点不敢继续搜寻下去的恐惧。
他怕希望再次落空。
怕得到的消息是个乌龙。
所以,他选中了罗浮生。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但有些天赋,进入修仙界不会牵扯到任何势力的人。
两年的时间,罗浮生走遍三大洲,直到在一片竹林中碰到了从天而降的千星。
尘埃四起,双眸对视。
罗浮生去到了千星身边,与她同进同出。
苏长玉焦躁了三百年的心终于得到了缓解。
他一直以为千星是忘记了从前的一切,又或许她是重新投胎长大的。
他想等待千星慢慢想起来,等待千星慢慢重新喜欢上他,可他发现,自己的耐心早在三百年间消失殆尽。
于是一场又一场的布局接踵而至,苏长玉迫切地想要将千星与他之间的裂缝填补完。
裂缝中间,隔着三百年。
他首先向稷下学府的张之道施压。
苏长玉知道张之道认识千星,他见到千星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把她藏起来,隐姓埋名、改头换脸。
他不会给张之道这个心存侥幸的机会。
于是一封密函送到张之道手上。
几乎在张之道想到要把千星藏起来的同时,苏长玉的话也在他面前展开。
——苏长玉告诉他,他知道朔千星已经进入稷下学府,如果不想被天道知晓,那他最好不要插手。
毕竟天道一直在寻找朔千星。
张之道比苏长玉多知道一点,那就是千星身边还有一把不周山,那是朔清宁的本命剑。
剑在,朔清宁人却不在。说明朔清宁身不由己地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只会是蓬莱。
张之道凭着对朔清宁的了解,猜出了此次千星再次现世只会是为了本命剑。
苏长玉所代表的蓬莱和天道对朔千星虎视眈眈,而苏长玉现在已经表明他知道朔清宁来了稷下学府。
稷下学府绝不能再留千星。
她必须尽快脱离稷下学府。
于是张之道对二长老说:“千星,她留不得。”
二长老抬眼。
张之道凝视他。
二长老垂首:“是,弟子明白。”
明白张之道所说的并不是除掉千星,而是要尽快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将千星送出去。在此期间,身为稷下学府的府主不能表达对她的喜爱,这会让她更加瞩目。
——黄龙伴身,只有神明才有这等尊荣。
她是正在苏醒的神明,也是扭转乾坤的关键领袖。
是浩劫还是福泽,没人敢轻易下论断。
二长老将这件事交待给了莫铎。
莫铎与合欢宗有交易往来,他很快就收集到秘密情报,合欢宗有一位未被寻找到的圣女。
画像之上的人与千星一模一样。
莫铎拿着画卷,对这位被反复放映在外广场留影石中的内门小师妹的容貌并不陌生。
他知道接下去就要把千星师妹的消息放给合欢宗,但说真的,他并不想这样一位优秀的师妹投入其他宗门的怀抱。
当落水秘境前各大宗门齐聚,合欢宗的领队温柳珠的视线投射过来时,他知道,千星已经被她们看到了。
二长老和府主吩咐的事完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看合欢宗那里怎么推进了。
经落水秘境一事后,千星的确被其他宗门忌惮,纷纷联合起来泼脏水。
合欢宗抓住了这一次契机,向千星抛出橄榄枝。
可对千星的诱惑还不够。
这个时候苏长玉出手了。
他将早些年在西岙村种下人禾的土壤解除封印,当献天卷轴的壤母逃往东洲的时候,西洲的壤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长大。
柳如岸的剑骨可贵,可惜是残缺的,既然是残缺的,那就不足为惧。
苏长玉利用千星从前没有的重情,将柳如岸作为诱饵,让千星上钩。
柳如岸的剑骨断了,他变成了个只会呼吸的废人。从前风光霁月的稷下大师兄,如今只能像败犬一样昏迷,那双不笑也弯狐狸眼紧闭,不再流露出无奈的眼神。
至此,当苏长玉在东洲亲眼看到柳如岸的样子,才确认,千星一定会答应合欢宗的邀请,进入合欢宗成为圣女,再往东来到蓬莱。
可是。
苏长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他的心闷闷的。
明明千星离他越来越近,但他却觉得越来越远。
她想要救柳如岸,明明直接来跟自己说话是最快的。
他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早在落水秘境时他就说过。
后来也不止说过一次,可是为什么她一次也不肯跟自己来说话?
哪怕不说话,给一个眼神,他也会给的。
如果她是性子淡漠,是一视同仁的话,为什么商渡川的荷包她挂在腰间,为什么别人都可以亲近她、靠近她,偏偏就他不可以?
只有他不可以。
不管他怎么靠近,怎么努力,怎么去表现,她那双乌黑的眼神里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如果她记起了从前的一切,她就不会这样。
可若没有记起,那又为什么会这么多从前的招式呢?
哪怕她从两岁开始修习,也绝对不可能在十七岁这年将上清弦月剑法吃透。
所以,苏长玉不得不,却又被迫接受一个事实。
千星她保留着某些记忆。
可她对自己的记忆、感受、想法,都没有了。
从前那些过往,种种回忆,如今正在被一个陌生的人取代。
商渡川。
苏长玉猛地捏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