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四月了，怎么还下雪了？”
柳如岸听见说话声，朦胧中睁开眼。
窗扇合拢，只有零星的雪悄悄钻入缝隙，在空中飘摇着，渐渐没了形。
他的下半身还是感觉不到知觉，每一次呼吸，胸膛都很疼，夜深人静时，迷蒙中疼到他想就这么屏住呼吸死了。
他躺在这里，从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漫长。
柳如岸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当时的场景，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细节，他反复回忆，在脑海中演练无数遍另一种迎战方式。
但胡思乱想一通，除了因熬到天亮而发酸发胀的眼外，别的也没什么变化。
他乐观地想，还好他灵根还在，至少能使用灵力净身，不至于脏污了床榻。
柳如岸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忍不住焦虑地咬嘴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动作了。
直到口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才猛然惊醒。
人间四月天不起桃花起霜花，罕见。
旁人都在好奇与疑虑，只有柳如岸那一双死气沉沉的眼慢慢被霜雪浸亮。
他的狐狸眼下挂着深深的青紫。
当钟葵翻窗进来时，一时间没敢认。
沧桑的柳如岸。
疲惫的柳如岸。
意气风发荡然无存的柳如岸。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轻薄的被褥竟然完全压垮他的身体，钟葵看不见一丝他呼吸的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钟葵以为柳如岸死了。
她愣了下，心里惴惴不安。
她怕自己来迟。
直到柳如岸平直的唇角翘起，慢慢睁开眼，钟葵心中的大石头才轰然坠地。
“柳如岸！你吓死我了！”钟葵小声抱怨，她没有耽误，将怀中的寒髓芝拿了出来。
柳如岸嗅到了清冽的涩意，像未成熟的青梅，让人生出津液。
喉结上下滑动，他目光偏移，看着那霜花，道：“他们呢。”
钟葵掐诀的手一顿，她没急着说千星三人的行踪，只把这段时间在蓬莱发生的事告诉了柳如岸。
柳如岸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好久好久，钟葵讲得都口干舌燥了也没有停下。
原来这三株寒髓芝是朋友磕头请愿求来的。
柳如岸一时哑然。
蓬莱的叩天路那么长，台阶那么多，三万阶啊，纵使后来千星将那威压打散，商渡川、钟葵和罗浮生也还是继续往上。
千星去哪里了，这是那天眺望叩天路的每一位蓬莱弟子都想知道的。
是被天道抹杀了吗？
还是离开了？
“献天卷轴的最后一只凶兽找到了。”钟葵冷不丁突然这样说。
“在哪儿？”柳如岸问。
他忽然感觉手臂刺痛，下意识想收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受到了一股温和的禁锢。
视线偏移，看向门口。
门扉外，罗浮生抱着常春藤坐在地上。
他背靠墙，属于柳如岸的那片叶子上贴着小小的一张符箓。
灵力通过这个媒介输送到那片叶子里，随后常春藤的经络亮起，慢慢地汇聚起一股细细的丝线，从叶尖吐出，一直延伸，直到捕捉到柳如岸的指尖。
柳如岸猜到了罗浮生在门外，他轻声问：“浮生师弟怎么不进来。”
钟葵笑了声：“他？脸皮薄，觉得没脸见人呢。”
抿唇顿了下，不知该如何跟柳如岸开口。
关于自己身份的事，钟葵可以不怪罗浮生告诉了苏长玉。
可是柳如岸呢，这可是断骨断前途的疼痛。
柳如岸还不知道真相呢。
钟葵正斟酌语词呢，就见柳如岸轻声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重复，“我都知道。”
钟葵愣了：“你都知道？”
柳如岸笑了下：“苏长玉曾经来找过府主。”
钟葵吃惊：“啊？府主和苏长玉认识？”
这苏长玉地位这么高的吗？
哦不对不对。
应该说这苏长玉这么老的吗？
柳如岸说：“近十年，他一共来过学府两次，第一次是两年前。第二次就是在今年十月。”
两年前，是罗浮生进入学府的时候，他的气息很浅，只是送罗浮生入学以后就离开了。
而十月那次，苏长玉踏入了学府，直冲府主而去。
柳如岸作为未来府主，这些消息都知道。
他不说，是碍于身份的考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不管是千星、商渡川，还是钟葵、罗浮生，亦或是他自己，都有不能对自己以外的人说的事。
所以，他知道罗浮生与苏长玉有关系，这是府主吩咐的。
柳如岸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钟葵下意识看向门口。
门外的罗浮生抱着常春藤，怔然。
为什么……
为什么府主不拒绝，为什么柳师兄无作为？
明明他们可以杜绝后患。
“稷下学府从不拒绝有志向的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生几何，凭双手丈量。”柳如岸的话砸在罗浮生心上，有湿润滑过他的脸颊。
柳如岸说：“浮生师弟身上背负太多，他的心魔我与你提过，一直没想到好的办法去帮他，现在看来，应当是解决了。”
钟葵说不出话来。
用自己的剑骨去赌一个人的良心吗？
太傻了。
太傻了。
真的太傻了。
她看着柳如岸，慢慢笑了。
学府天才那么多，府主偏偏选择了柳如岸当继承人。
原来，是看重了这一点。
实力、心性、气量，柳如岸当之无愧列于所有弟子的前面。
千星强大，缺了宽容。
商渡川强大，缺了悲悯。
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领袖之姿。
可只有柳如岸，他接得住所有人的情绪，看得见所有人存在的意义，认得清所有人的价值。
这样的人，接班府主，才是最合适学府的。
寒髓芝上被商渡川画下烙印，此刻经钟葵的灵力催化，花瓣完全展开，露出里面的花蕊，还有在中心的不死泉的泉水。
钟葵掐诀速度很快，同时旁边用灵火燃着丹炉。
她道：“我看苏长玉对千星的情绪不一般，估计不是泛泛之交。”
“千星师妹呢，她反应如何？”柳如岸问。
钟葵一心二用，回答：“她刺了苏长玉一剑。用的商师兄的傲雪。”
柳如岸哂笑，无奈道：“这么听话？傲雪真是诚实，喜欢不喜欢一目了然。”
商渡川的本命剑很喜欢千星。
正说着话，傲雪剑撬开了窗，商渡川翻窗而入，冷冽的风还没钻入室内就被柔化，柳如岸只看见雪花却感受不到冷意。
钟葵让开了位置，对商渡川说：“商师兄，我已经准备好了。”
商渡川点头，他拉了一把木椅坐下，傲雪剑乖乖立在一边。
柳如岸仰面躺着，胸前衣衫已被钟葵尽数褪下。
他半身剑骨寸寸崩裂，骨缝中丝丝缕缕有灵力外泄。
往日的凌厉锋芒折损殆尽。
商渡川指尖捻起一株莹白剔透的寒髓芝。
他双眸凝定，十指翻飞掐出层层叠叠印诀，冰灵根释放的灵力缓缓铺展，寒意柔和不刺骨，尽数笼住柳如岸残破胸膛。
凉凉的，像薄荷粉撒在了身上。
寒髓凝骨，泉生塑元。
寒髓芝化作漫天冰蓝药雾，顺着柳如岸胸口伤口缓缓渗入肌理，冰寒药力裹住碎裂骨茬，将崩开的剑骨碎片稳稳托住，不让其再寸寸溃散。
柳如岸浑身猛地一颤，额间瞬间渗满冷汗，胸腔深处传来刮骨剜心般剧痛。
钟葵像是共感，五官皱在一起，但视线却没有挪开，她看到原本黯淡的断裂剑骨，被寒髓芝药力衬出浅淡银辉。
商渡川手印再变，不死泉水凌空浮起，滴落至柳如岸前胸。
碎骨边缘生出淡嫩骨膜，正在一点点互相贴合。
柳如岸牙关紧咬，喉间溢出痛哼，情不自禁地想要挣扎。
他体内的剑息不受控制冲撞经脉，几欲冲破钟葵点燃的软骨散。
商渡川神情微敛，左手结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