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揽月泉的寒意顺着玉石缝向上蔓延。
朔清宁盘腿而坐，缓缓睁开眼。
不周山躺在他的膝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她掀起眼皮无情绪地看了一眼，随后翻了个身，面对着朔清宁的胸膛，对来人兴致不高。
苏长玉长发披散，第一次在人前有这样的颓靡。
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浓重的不解。
朔清宁虽然被困在这里，但昨日余波震荡整座蓬莱，他听到了那声低沉的黄龙吟，这代表着：
千星来了。
朔清宁数着自己的心跳来计算日子——从落水秘境那日回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五十天。
这一百五十天中，各种刑罚落于他身，只为了让他开口说出千星在哪里。
刑具换了又换，朔清宁知道天道恐惧了。
不过想想也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再怎么模仿，也成不了真的。
更何况千星的成长惊人，有没有本命剑只是时间问题，天道隔着厚重云层居高临下，催促蓬莱行动的号令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祂想要在千星找到本命剑前先一步屠神。
朔清宁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长玉，他同出一师的师弟。
他道：“不要再错下去了。”
苏长玉薄唇轻扯，发出一声嗤笑。
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朔清宁说的这句话。
目光偏移，看到了不周山。
这抹虚影很真，让人看了恍惚。
苏长玉慢慢地将视线从不周山身上上抬，慢慢地说：“师兄，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爱是什么。
修无情道的人懂什么是爱吗？
朔清宁眼神一顿。
他的心还是很平静，没有因为深思而产生波澜，但眼神却悄悄落到了伏于自己膝头的虚影上。
这是他的剑灵。
但在这之前，她还不是。
苏长玉说：“师兄，我以为你能懂我。你不顾辛师姐的意愿也要将她留在身边，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
只是朔清宁喜欢的人不是朔千星，而是辛问界而已。
若他喜欢千星，朔清宁不见得能比苏长玉清醒到哪里去。
朔清宁只说：“辛妹于我有恩，我不能让她就此丧命。”
“你把她禁锢在身边让她无法投胎只能做你的剑灵，你问过她愿意吗？”苏长玉讥讽出声。
朔清宁不甘落后：“你利用师尊对你的爱护之心，与牲畜勾结，不忠；陷害师尊，以图囚禁，不义。”
“师兄啊，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辛师姐难道不算被你囚禁吗？你难道没有恩将仇报吗？”苏长玉哑笑两声，“我不忠不义？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不敢问师尊她的心意，因为你知道她是你无意，只是师徒之情，她对你爱护，对你宽宥，心无杂念。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认。”朔清宁的话就像一把生锈的刀，直往苏长玉的心上扎，每一个字落下，刀尖就砸深一寸。
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什么！
“如果她真的一视同仁，那为何对我处处用心！你知道她对我和对你是不同的！我在她心里就是不一样的！是你封存了她的记忆，害她只记得我不好的地方！都是你！”
“师尊因材施教，在你眼中竟然是对你有情？苏长玉，你未免太自作多情！”朔清宁对苏长玉的话感到冒火，什么叫苏长玉在朔千星心中是不一样的，“我的名字是师尊取的，本事是师尊教的，就连本命剑，都是师尊亲自去找万器道祖打制的。”
苏长玉，你怎么敢说师尊对我没有像对你一样用心？
若真的要比，你以为你比得过我？
朔清宁还在继续说，他语气很冷，眼神更冷，看着苏长玉，毫不留情地吐出更多的话：“师尊将她的姓赐予我，又为我斟酌名字，在你未拜入师门前，我是她膝下唯一的弟子，她怎么可能不看重我？反而你，求着师尊收下你，一路从西洲跟到清宁山，用苦肉计来换神祇的怜悯。你赌对了，你也知道那不是喜欢，师尊真正喜欢的弟子，是我……”
辛问界不清楚苏长玉是被朔清宁的哪句话惹怒的，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场面混乱不堪，所有的东西都被砸碎在地。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使用灵力和外物，只是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相互肉搏着。
朔清宁的脚铐拖在地上接连发出声音，拳肉相撞的声音让人听了胆战心惊。
血从两个人的嘴角流出，整个人凌乱得不像话。
辛问界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不叫不周山，而是叫辛问界。
她是剑灵，但她不是生来就是的。
可听惯了不周山这名字，再去念这三个字，竟然生涩得舌头打结。
“别打了。”辛问界说。
没人理。
朔清宁和苏长玉还在互殴。
“别打了！”她提高了声音，带着愠怒的声音尖锐，像针扎一样刺入二人的心。
这一瞬间，朔清宁和苏长玉都愣了。
时间仿佛快速回流，从蓬莱回到清宁山。
三百多年的时间仿若没有经历。
朔清宁记得，苏长玉刚拜千星为师那年寒冬，他们也这样打过架。
彼时辛问界端着羊肉汤站在门口，也这样怒声吼着让他们停手。
这不是第一次朔清宁和苏长玉因为吃醋师尊对谁更好而大打出手。
他们总在争。
辛问界总是不明白有什么好争的。
因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师尊明明最喜欢她好不好？一到打雷她害怕师尊就会陪她，受伤了也有师尊处理，日常修习更是一丝不苟。
此刻辛问界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纵使失去了记忆，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就这样打起来了。
苏长玉有毛病，朔清宁也有毛病。
一个自以为是，有臆想症。
一个冷心冷肺，争强好胜。
有什么好争的，明明她才是小千星最在意的好吗，小千星可是因为她的话才愿意下山的！
是为了给她找修复材料才东奔西走的！
这两个人什么毛病啊，能不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世道已经不同了，争来争去，答案早就摆着了！
苏长玉走了，辛问界钻回了不周山里。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上一次随千星在北洲见到万器道祖时会是那个反应了。
万器道祖认识千星。
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辛问界没有心，可还是感觉胸腔处不舒服。
原来以前的小千星，认识那么厉害的大能，可朔清宁从来没说过。
他把千星的过去都封存起来，好的坏的，全都从千星的脑中剥离掉，让她像小孩一样慢慢长大。
辛问界心想，如果小千星保留着那些记忆，会不会性子不一样，会不会能更快地收获七情。
这个想法很快被打消。
朔清宁不会愿意的。辛问界明白朔清宁是怎么想的。
他认为千星是因为有七情才会被苏长玉联合青鸾算计。
可是。
辛问界又悄悄从灵剑中探头。
可是如果千星从始至终都没有七情，那朔清宁也绝不会活下来。
因为他，尚在襁褓之中就被人丢在了清宁山脚下。
风雪交加，一抹身影持剑而出。
她身旁剑灵虚影漂浮，身形高大，定睛一看襁褓，语气轻佻连说三句：
“呵…外头的风流债追到家里来了。”
“竟为你诞下了一子？”
“胆子真大。”
醋意明显，尾音咬紧。
寒风呼啸。
清宁山下了一场漫天皑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