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台阶,千星竟然无视金光威压,像一颗天际极速掠过的流星。
她太快了。
快到人已经向前,灵力余韵还留在原地,一阶又一阶,连成了一条白金色的披风。
傲雪剑一开始还被她握在手中,但来到第一万阶的时候,发生了与不周山一样的情况——
非剑主持有,听令有限。
纵使是商渡川的傲雪剑,朔清宁的不周山,都逃不开这一铁律。千星的确在他们的心中是不一样的存在,这一份特殊的心意能让她使唤灵剑,但还不够。
千星松开了傲雪剑,任由它飞回商渡川身边。
她是无甲的勇士,赤手空拳登峰造极。
小草和雾鬼早已被她凛冽的劲风甩下,流金索系在她脑后,绿色的发带闪着某种金属光泽。
千星像一轮朝阳,在天空中冉冉升起。
天地间那连着欲望与现实之间的台阶开始震颤。
余震从她脚尖一路往下传递,最先感受到的是商渡川。
他单膝跪地撑起身,前额红印明显,狭长妩媚的眼微眯,根根分明的睫毛像刺人的松针,挺立着迎接归来的傲雪剑。
“谁让你回来的?回去!”
傲雪剑动作一顿,霜雪慢慢摇曳,落到了商渡川面前。
他宽阔的后背衣服绷得很紧,起伏略快,说话带着明显的疲惫。
越到后面,上台阶的压力不亚于扛起一座山。
沉重的窒息感塞进干涩的风中,强硬地钻入他的鼻腔。
每一次吞咽津液都像在咽下粗糙的砾石,疼痛与血腥味道一起,直冲天灵盖。
商渡川抬眼,咬牙。
他的眼尾染上嫣红,随后红晕慢慢爬到耳朵,再到面颊,最后是脖子。
脖颈处青筋外露,狂跳的脉搏与千星向上越台阶的频率重合。
他要跟上千星。
至少在这里,他不能倒下。
商渡川抬手抵挡劲风。
傲雪剑被骂了一句,又重新追随千星而去。
可没有了千星的执掌,纵使是灵剑,力量也有限,傲雪剑被无形的屏障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钟葵抱着罗浮生焦急万分,背上的沉重让她越来越吃力,在罗浮生靠着她臂弯闭上眼昏迷过去时,万化枯顶天立地,替钟葵分摊了压力。
独属于魔族的气息刹那间荡开,刺激得底下修士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那是什么?!”
“我们中间有魔族的人!”
“是她——”
“是她!”
陈见青站在原地腿发软。
不是吧那位笑起来阳光灿烂说话一点儿不吃亏的道友竟然是魔修?
她的气息、灵力中都没有异常,正经魔修不是都会冒黑烟的吗?
陈宗情瞥了身边的陈见青一眼: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他同样震惊,但没表露出来。他还纳闷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茶具怎么就剩个茶壶了,仔细一想那天就钟葵动了茶杯。
能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都拿走,杯子肯定都碎了。
陈宗情想到这里,心跟着碎了。
钟葵的心也快碎了。
罗浮生境界还在往下降。
再往下,他筑基境都保不住了。
万化枯是魔界的镇界之宝,此刻弓身如柱,给钟葵和罗浮生提供了一小片得以喘息之地。
钟葵的眼泪砸在罗浮生的脸上。
滚烫又咸湿。
罗浮生极力想睁开眼,想再用贱兮兮的语气调侃她两句,却没了力气。
他连呼吸都尽了全力。
别哭了啊钟葵师姐,你的眼泪都砸我脸上了,好疼啊。
这两年,他拜苏长玉所赐,修为增长迅速,可终究是从开始就错的,既然错了,他就得补救。
他把这一身修为还给苏长玉,两年东奔西走寻找千星,半年的传递情报,这场交易,这份恩情,就让他用散尽修为来作为结局。
生不如死的剧痛让罗浮生心觉畅快。
真正的赎罪,才刚刚开始。
可是钟葵师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你对我的偏见像深渊,是我永远也填不满的存在,你明明可以抛下我保全自己,却召唤出了万化枯。
我有时候看不懂你,我也知道你讨厌我这个师弟,但你还是出手了。你这么弱……
“——师弟,”钟葵咬牙,一手支撑着罗浮生,另一只手探向万化枯,“师姐虽然是丹修,但没你想得那么弱。别看扁我。”
她声音飘渺,与另一道声音一齐传入罗浮生耳中。
三万台阶之上,重重祥云之后,那隐匿的猩红之眼紧紧盯着千星的身影。
五彩斑斓的天景坠入她乌灵灵的眼中。
身轻如燕,气势长虹。
最后一跃,腰腹发力,全身绷紧,拳风于人先至,轰得一声砸出万千法咒。
祥云顿时汇聚,太阳被遮蔽。
罗浮生听见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吟唱。
吟唱一重又一重,直到一阵低沉的龙吟声响起,千星身后阴阳鱼盘被她的白金色灵力慢慢描摹,黄龙睁开了它的一只眼。
两只眼隔着厚重的祥云对视。
只一眼,地面就刮起了飓风。
吹得蓬莱各弟子狼狈匍匐在地。
整座仙岛都因为这一眼往下沉了一丈。
地动山摇的震荡将常年在蓬莱盘绕的海雾吹散。
同一时刻,隔着辽阔的东海,海水翻涌,咆哮上岸。
柳如岸若有所感费劲睁开眼,他侧头就看到了深蓝巨幕。
“子曰……”
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的子曰剑顿时出鞘,伫立于海浪面前。
灵力在丹田处运转,胸膛处未长好的骨头发疼,柳如岸躺着,血从唇边流下来。
他没时间去擦,双手只颤抖着凝聚法诀。
落浪声中充斥着人群叽里呱啦的声音,天空碧空如洗,散尽的海雾中呈现蓬莱的虚影。
柳如岸疲惫地看了一眼蓬莱,缓缓闭上眼。
躲在门槛处的小孩悄悄溜进房,好奇地看了一眼子曰剑,正要给柳如岸擦脸,冷不丁就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温润的眼。
他的眼神很温和,竟然在一瞬间冲淡了小孩的紧张。
小孩讨好地露出了笑,指了指柳如岸的脸:“给你,擦擦。”
柳如岸任由她擦,在小孩离开前,听见她小小声地说:“东海上真的有蓬莱!”
假寐的柳如岸睁开眼,发现子曰剑的剑鞘也被擦拭过了,干干净净地躺在他身边。
柳如岸看着那未消散的蓬莱虚影,心中担忧。
能弄出这么大动静,但愿不是因为渡川和千星师妹……
“千星!”
“别再出手了!”
碧鸢在台阶下喊,她的声音穿透力很强,攀上三万台阶,送入千星的耳中。
“为什么。”千星看着前方,她问。
为什么要一直针对她。
为什么要放纵苏长玉。
为什么要插手蓬莱的事。
为什么要不顾万众生民。
祂不是天道么。
就应该是天地最公平的存在。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赐福。
为什么在弄虚作假。
“千星!不要问了!”碧鸢扶着苏长玉,皱眉高声提醒。
她怎么能这么冒犯天道。
从没有哪个修士走完叩天路还这么猖狂。
百年来有求的人,哪一个不是卑躬屈膝地恳求,谁像千星这样打上去的?
天道没说话。
“你怕我。”
千星对碧鸢的话置若罔闻,她能明显感觉到天道对她的态度变化。
她短促地笑了声,带着浓重的嘲讽。
从一开始在莲湖镇的阻拦,到在稷下学府问道台要把她弄死,后来落水秘境她强势对抗,天道退了。
退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就是现在。
此刻千星就站在天道跟前,祂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动手,没有话语。
甚至祥云都汇聚过来成了一樽屏风。
千星只能看到祂的逃避与胆怯。
三万台阶下,众弟子看不真切,只能听着法咒吟唱的声音。
合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