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盛,三万台阶之上,祥云逐渐变得稀薄。
一只猩红的眼躲在云层之后,像夜风里忽明忽暗的灯笼烛火。
——天道在注视她。
千星握紧傲雪剑,一鼓作气从最底下的台阶一连越过四节台阶。
她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扶摇直上。
彼时钟葵和罗浮生磕头的台阶数已经来到了第二百阶。
钟葵重重吸了一口气。
越往上,威压越重,从刚开始还能站起来往上走,到现在站直都费劲,只能弯着腰继续。
汗水滴落在台阶上,干涩在喉间蔓延开。
“你为什么站出来。”钟葵匍匐,声音被压得很紧。
罗浮生偏头看她,没说话。
这一瞬间,他就像在西岙村那样沉默,眼神里盛满了很多东西。
钟葵没有看他,也就没有看到他的复杂情绪。
钟葵催促:“说啊?!”
说啊!你说啊罗浮生!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在东洲对她和柳如岸出手,又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收手了,为什么她用万化枯射他的时候不躲?
她期盼罗浮生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
可他就是缄口不言。
“懦夫。”钟葵深吸一口气,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
“罗浮生,”苏长玉第二次出声,“退下。”
罗浮生置若罔闻,他耳朵像被人蒙在鼓里,声音飘渺,像蜻蜓在振翅。
他哇得吐出一口鲜血,零星溅到了钟葵的手背上。
钟葵的视线慢一拍落到他吐出的那滩鲜血上。
苏长玉第三次出声:“罗浮生,我让你退下!”
黄金台阶上,钟葵猛地扭头去看祥云之上捂着肩膀伤口的苏长玉。
她瞳孔震颤,很快挪到了罗浮生身上,他已经领先她两个身位了。
钟葵伸手去抓他,大声道:“罗浮生你快停下!你吐血了你知道吗?!”
“快停下!”
罗浮生微张嘴,眼神紧盯遥远的天际。
在那里,三万台阶汇成一个小点,前方有商渡川,尽头有柳如岸。
他咽下血水,脊背因为失血脱力而迅速佝偻下去。
钟葵头都顾不上磕了,发麻的脚一蹬,手狠狠一抓,抓住罗浮生的衣摆后另一只手朝前探——
她紧紧抓住了罗浮生的衣领,褶皱像烟花在领口处炸开。
钟葵声音咬牙:“别再往前了你听不到吗?!”
她晃了晃罗浮生,罗浮生虚弱得借着她的劲被晃动,那颗头颅看上去那么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垂到肩膀上再也昂不起来了。
钟葵想到了在寰城兰兰被人杀死的惨样,手上的动作一顿,不敢再晃了。
她皱眉,依旧疾言厉色:“罗浮生!你听得到吗?!”
罗浮生努力睁开眼,钟葵离他那么近,嘴巴一张一合,她在说着什么呢。
可是他却听不见。
罗浮生咳嗽了两声,呛出了血。
血喷到了钟葵的脸上,腥气像定身符,让钟葵整个人都一僵。
她不敢动了,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罗浮生看着近在咫尺的钟葵,想起在东洲时,他施展的符蛇吓了钟葵一跳,她转过头,眼睛里除了疑惑还有怔愣,与现在一样。
一模一样。
她被吓到了。
“对不起。”
罗浮生眼睛眨了又眨,眼泪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话声音很轻,很慢,“有些话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我一直很高兴能够遇到你们。你们对我这么好,照顾我、关心我,是我……恩将仇报。”
钟葵松开了罗浮生的衣领,一只手托着他的脸:“你别说了……”
是她手劲太大了吗?怎么办啊千星,她好像要把罗浮生晃死了。
罗浮生听不见钟葵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话声音有多大,但他看着钟葵的样子,眼前突然浮现过很多,很多,很多从前他们五个人在一起的画面。
“我家境不好,从小到大,一直在受白眼,我发誓有一天要出人头地。我读了很多年的书,夫子说我会成器的。但我没有钱。我爹病了,我没有钱……”
那天的雨好大啊,雷声仿佛要把他震聋。
“苏长玉帮了我,他认我做弟子,教我本领,我能赚钱了,也能给我爹治病了。我好高兴。”罗浮生笑了两声,“我以为我不需要朋友,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不过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可是,我遇见了你们。”
“他说我有天赋,但我修习并不扎实,这一身本领是他给我的,能给我,也就能收回去,可是我还没有出人头地呢,我要成为四大洲第一符师,我要进入蓬莱璇玑阁,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害怕,我太胆小了。”
罗浮生说话开始语无伦次,他颠三倒四的话混着血,砸在赤金色的台阶上,流满了钟葵的掌心。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隐瞒,我不想失去你们。在西岙村我不该隐瞒,在东洲我不该出手。你们不要不理我,不要抛下我,我真的……”罗浮生哽咽着,“很需要你们。”
钟葵终于听明白了全部。
东洲罗浮生符蛇的尖牙擦着她的脸颊撞向身后的大树,百年树木轰然倒地,树叶像纷飞的蝴蝶,挡住了罗浮生脸。
他细长清润的眼紧闭,出招的手在不断颤抖。
柳如岸的断骨是苏长玉为他定下的结局,而他,是知道话本子最后一页结局却没有勇气说出来的懦夫。
当新生的壤母指引千星等人前往东洲时,罗浮生就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敢深想,不敢去回应苏长玉的消息。
但苏长玉总有办法让他回应。
罗浮生不想成为帮凶,却不得不入局,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他知道结局,却没有能力改写。
没有勇气提笔。
钟葵的确被当时罗浮生的出手给吓得不轻。
她以为罗浮生是被壤母附身了,但后面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像罗小妹的气息。
他是清醒的。
这一结论让钟葵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就对着罗浮生出手了。
可当万化枯真的射向他,千钧一发之际,钟葵又隔空捏爆了箭矢。
震惊是真的,伤心是真的,深思后的厌恶是真的,但最终不忍罗浮生被万化枯射中成为一抔黄土,也是真的。
她、千星、柳如岸、商渡川,四个人真挚的感情,在那条符蛇面前,显得太可笑了。
钟葵拖着柳如岸,狼狈地走在林间,她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跟下雨一样,声音哽咽:
“柳如岸你亏大发了你知道吗,你没见到罗浮生刚才多阴险,我总说他是一个阴险的小人,早知道不说了,现在一语成谶他真的成小人了,我好难过啊,你还说帮他除心魔,他不要我们当他朋友了你知道吗,你快醒醒……”
钟葵说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停下来仰天痛哭了好一会儿。
“呜呜…罗浮生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呜呜为什么啊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啊…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
她当初问的为什么,现在有答案了。
钟葵红了眼眶,她抱住了罗浮生,在他耳边说:“那天我就应该抱抱你的。”
她们都有目共睹,罗浮生在西岙村时情绪就一直不对,到东洲时虽然也像平时一样吵闹,但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强撑。
这个拥抱无关爱情,只是作为朋友,在他行为异常时该有的耐心和支持。
钟葵在罗浮生耳边说:“对不起。”
罗浮生终于听见钟葵的话了:“不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他是苏长玉安插在千星身边的眼线,也传递了很多他们的消息。
他猜测钟葵是魔修,于是苏长玉才会猜到千星从稷下学府水牢消失后会去与魔界一江之隔的寰城。
他察觉商渡川喜欢千星,于是苏长玉没了耐心,频频出手。
他知道柳如岸是残缺的天生剑骨,于是苏长玉才会想到把他的剑骨弄碎让千星上山。
当罗浮生和千星、钟葵、商渡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