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娇张了张嘴,被她这动作弄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才想到一个理由阻拦:
“可是你没有嫁衣。”
胡娇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找得很好,乘胜追击:“城内的所有绣娘早就停工给太守府做新郎官的衣服,还有缝制喜被什么的,你怎么能替嫁,我的衣服你也穿不上的。”
千星身量高,身体结实,胡娇虽然不矮,但她有些丰腴,不管怎么小改都是不合适的。
“明日就要出嫁了,这会儿根本来不及。”胡娇拉着千星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小声道,“算了,还是我去吧。”
千星突然问:“你会凫水吗?”
胡娇一顿:“不会……”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大姐姐来说,明日吴小姐坐轿,而她走的是水路。
太守府邻街的角门接一位新娘,沿河的后门也会接一位新娘。
刚才忙着哭,脑子混沌一片,现在倒是清楚了。
钟葵转过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胡小姐你别担心,我和千星计划好了,会在太守府碰面。”
千星抬眼。
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钟葵对她俏皮地眨眼,示意她应下。
如果钟葵和千星都替嫁,那胡娇再坚持就添乱了。
她抿唇叹了口气:“好吧……”
等胡娇关上门,两个人从三楼一跃而下,坐在庭院里继续谈论。
“千星,按照你刚才说的,那我也能替嫁。刚回来的时候我去看了吴小姐,她的身量和我差不多,我能穿她的嫁衣。只要她给我点血就行。”钟葵说,“雾鬼可以替胡小姐。千星,我还是觉得你得在局外把控局面。胡小姐说的没错,你封存灵力若是遭遇不测,那就没人能压制折履娘了。”
“太守府已经完全被黑气吞噬,你与雾鬼进去,太危险。”千星没同意钟葵说的话。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分析,她能看见黑气,能破开阵法,也能压制折履娘,如果真像钟葵和胡娇说的那样她置身事外,那才会酿成大祸。
“你有几成把握能避开折履娘的试探。”千星问。
“六成。”钟葵斩钉截铁。
“在封存灵力的情况下呢?”
“……一成。”
“一成的意思是一命换一命?”千星平静地说。
钟葵一噎,不自在地挪开视线。
她自觉千星比她更有活下去的价值,探查敌情而已,她去就够了,没必要让千星跑一趟。
“阿葵,我没有看轻你,你也不要太看重我。替嫁一事,我与雾鬼去就够了。”
“可是……好吧。根据你之前所说,这个折履娘很喜欢声东击西,它有可能不会在太守府发动攻击。我会在莲湖沿岸贴上火符,一旦有危险,你立马示意我,我会第一时间燃烧符箓。”
莲湖是莲湖镇最大的湖,坐落在东北方,莲湖镇大小的河流都汇入此处。
献天卷轴记载,折履娘喜水,所有与水有关的,都有可能是折履娘的突破点。
千星看着钟葵,点了头。
……
从上方俯瞰莲湖,像人清润的眼。
钟葵在莲湖周围布下罗浮生给的符箓,等一切忙完,抬头惊觉暮风初软,黄昏吉时将近。
吴府朱门大开,鎏金红灯次第高悬,同一刻,两支送亲队伍分途启程。
一支向陆路长街,一支往莲湖水路,皆朝太守府而去。
一闹一寂,两两相映,铺展开一幅动静相宜的暮春婚卷。
陆路上,满街喧声沸天,满目锦绣张扬。
最前是引路的金锣仪仗。
十六名健仆锦衣束带,沉锣声声震碎暮色。三下铿锵,余音绕巷,惊起檐下栖雀。
紧随其后的是连绵不绝彩幡。赤金、嫣红、黛粉的绸缎幡旗随风舒卷,绣着鸾鸟呈祥、鸳鸯戏水的纹样,拂过沿街青砖,流光溢彩。
喜乐穿街过巷,与孩童的嬉笑声一起,层层叠叠漫开。
四抬描金红轿稳稳居中,轿身雕满缠枝莲纹,垂落的绛色流苏随步履轻颤,每一步都踏着规整的喜韵。
轿旁侍立的侍女仆从皆着新衣,佩环叮咚,红光满面,语笑盈盈。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孩童追着仪仗奔跑,恭贺道喜之声此起彼伏,整条长街烟火繁盛、喜气滔天。
雾鬼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好奇偷看,这还是头一次它在人群簇拥中见到的是笑脸,而不是惊恐之色。
这种感觉让它惊奇,又不舍。
原来受人追捧,被人喜爱是这种感觉。
红尘暖意漫溢四方。
而不过数里之隔的莲湖水面,却是截然相反的极致清寂。
喜船红纱为幔,载着另一路新娘。
船只自吴府侧水埠缓缓离岸,无锣鼓喧鸣,无人声喧闹,唯有船桨拨水的细碎轻响。
涟漪层层漾开,又缓缓归于平静。
偌大莲湖褪去春日的疏淡,长势却急,才四月,就已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荷色云海。
层层叠叠的青荷挨挤,翠叶亭亭如盖,从近岸铺至水天尽头,碧色连天。
青叶缝隙间,初绽的粉荷亭亭而立,或半开吐蕊,或含苞缀露,缀于浓绿之间。
晚风掠湖,荷叶轻摇,荷香漫溢。
喜船悠悠穿行于碧荷之间,船幔轻垂,隐约可见舱内新娘端坐的剪影。
四下万籁俱寂,长街的沸天喜乐似被这满湖清翠隔绝。
两路婚途,一陆一水,一喧一寂,并行向前。
千星静静坐在船舱内,抬手掀开了红盖头,但并未取下。
红盖头上绣着龙凤呈祥,栩栩如生,一针未错。
昨日钟葵和胡娇因为她没有婚服而苦恼,千星却想起她有一套红色的衣服。
四月初七,商渡川送的。
红得刺眼,却也衬人。
“你这么多天不睡,就是在绣这个。”
“嗯。”商渡川扬了扬下巴,双手捧着凑到她跟前,得意勾唇,“要不要打开看看?”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似火,千星被烫得一愣。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婚服。
在落水秘境那个错乱的小时空里,她是穿过婚服的。
但那身布料太硬,远没有眼前这身摸起来舒服。
“好啊。”千星说。
每天晚上,商渡川都会等千星呼吸平稳后悄悄从地上爬起来绕到屏风后面点灯刺绣。
但他不知道,其实千星一直都没睡着。
就像在寰城那晚,她静静地看商渡川独自处理伤口一样。
他习惯把过程省略,只把成果拿到千星跟前,然后傲娇地舒展眉眼,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只等她一句夸奖。
哪怕这声夸奖很平淡,很敷衍,他也甘之如饴。
从前千星她不明白商渡川为什么这么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也不是谁的冷屁股我都愿意贴上去的。是因为你我才愿意。”
哪怕千星一直对商渡川淡淡的,他也一直在向千星靠近。
终于,千星的眼神偏向了他。
这一身婚服,是他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没人会对一个一直对自己好的人不动容,尤其这人还很好看。
她明白商渡川求夸奖的心思,可还是故意逗他:“这穿起来似乎很麻烦。我不要,你拿回去。”
商渡川恶狠狠地上前捏她的脸,千星的嘴被迫撅起来,圆圆的,很可爱。
“再说这些话逗我?收好。”
商渡川没使劲,千星脸上的肉只是被挤在一起,并不疼,但她还是顺着他闹:“好疼。”
禁锢消失了。
商渡川沉默了一秒,手指屈起,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弄疼你了?”
千星肃然点头:“嗯。”
两个人对视一眼,商渡川的担忧越来越浓,最终千星挪开视线,弯了眼。
“我就知道。”商渡川没了脾气,气得牙痒痒,叹气,“你就知道欺负我。”
忍俊不禁,千星回神。
她已经习惯身边有商渡川了。
可她送去的纸鹤还没有回信。
他去哪了,又在做什么。钟葵不知道,罗浮生不知道,柳如岸也不知道。
千星抬手,轻轻地盖上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