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们很久了……”
顾逐月轻轻地说。
她不愿再停留顾家,也不愿再帮顾家,可除了顾家人,没人能再看到她。
顾信与她同一天生,却在不同时辰,被寻找到的那些姑娘家,八字不是与她顾信契合,而是与她顾逐月契合。
顾逐月想找一个可以看见她、听见她的人。
她想出去。
想自救。
她不想再牺牲自己成就家族荣光。
凭什么她活着时好处没享,一到需要她就得牺牲自己。
可惜她太软弱,生前是这样,不敢反抗,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死后也这样,自己会被自己吓到,胆子跟米粒一样小。
她没有权力,只能任人宰割。
没有胆量,只能受尽搓磨。
她其实很感激把她收到献天卷轴里的修士,那段时间她不用再与顾家有牵扯,笑容都多了。
在献天卷轴里,她还认识了很多朋友,它们心坏,但却很有头脑,看不起她,但也没有折辱她,反而告诉她应该怎么去反抗。
折履娘听进去了。
后来献天卷轴的封印被解除,狱友四散离开,其他凶物都自由了,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只有她,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重新吸回了顾家。
经年未见,顾家已经没落,只有一个太守之位。
她按照狱友教她的,开始寻找猎物,同时借顾信昏迷,顾逐月有理由将那些契合的人接进府里。
半年的忙碌都没什么收获。
“顾信能去郊外赛马,淋雨身体无恙,翻墙无阻。”千星道,“他很强健,昏迷不醒大夫找不出缘由,病急乱投医去找了天师。更不用说太守夫人梦到的冲喜的办法了。如果冲喜真的有用,那媒人才是最应该被感恩戴德的,大夫都可以闭门失业了。”
冲喜是个陋习。
就跟锁魂兴业一样,不应该流传的。
“顾信很强健?那他为什么还昏迷不醒?”折履娘懵了。
她读书少,只认得百家姓和千字文,所以才对寒门出身但勤学苦读的未婚夫青睐有加。顾家不让女儿家念书,只将她们像牲畜一样圈养起来,养肥了就卖了。
所以对千星说的话,她有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装的。”
“装的…?”折履娘愕然。
装的…
装昏迷、装虚弱?怪不得大夫找不出病因,用尽了办法也没办法让他醒过来。
而每次冲喜,他都那么“恰好”醒来。
水天一色,上下翻转,倒影成真。
白昼被黑夜取代,黄昏已逝,星河长明。
钟葵终于等到莲湖中心处重新有了动静。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千星和商渡川竟然都没有皮外伤。
“傍晚那黑线攻势那么猛烈,你灵力不能调用,真没受伤?”钟葵很严肃,“千星,你不要骗我,不要逞强。”
“我没有骗你,真的没有受伤。”千星道,“黑线是折履娘为了展开领域拖延时间的。”
“折履娘死了?”
“没。绣花鞋找到了,去太守府超度。”
“啊?怎么找到的?”
“路上我慢慢跟你说。”
“哦哦哦!雾鬼还在太守府呢,而且新娘丢了一个,他们好像也没反应。”
……
太守府表面张灯结彩,私底下却暗流汹涌。
太守扬手狠狠打了儿子一巴掌。
顾信偏过头,脸上顿感火辣,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掌印。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像往日那般躬身服软,脊背反而绷得笔直,缓缓抬眼望向自己的父亲。
“你还敢犟?”
太守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压低声音咬牙质问,“我与你母亲辛苦为你准备冲喜事宜,你竟然是在装昏!你个不孝子!你当我跟你母亲是什么?!你要毁了顾家吗?!”
红绸灯笼悬在廊下,光影摇晃,映得太守面色阴晴可怖。
顾信舌尖抵过被打破的嘴角,一丝腥咸漫开,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悲凉的决绝。
“毁了顾家?父亲,我是在救顾家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想做第二个顾逐月。”
这名字一出,太守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他生怕被旁人听去,急急地厉声呵斥:“住嘴!”
“为何要住嘴?”顾信寸步不让,字字清晰,“姑母魂魄日渐稀薄,已经撑不下去,快要消散于阳间。顾家镇宅的祭品快要没了,所以,你们选中了我不是吗?大哥要继承祖业,小弟年幼,只有我!因为乖顺,与姑母相似,你们就要害死我?!”
过往一桩桩细碎的疑点,此刻尽数串联。
族谱之中,寻不到半分姑母的记载,府里却有一座常年锁闭的院落。
自幼,父亲便勒令他每日前去院中问安,问询姑母今日吉凶。从前他只当是族中旧俗,只觉古怪,却从未深究。
直到九月初一封书信悄然送到他手中。
信纸上,将顾逐月的过往说清。镇宅献祭,断足锁棺,永世不得轮回。
写信之人,正是姑母当年那位被生生拆散的未婚夫的孙辈。
太守拧眉,还想再说什么,只觉心口闷痛,再抬眼,他却看到了顾逐月。
那张被铁钉钉烂的脸缓缓朝他靠近。
“你…!你怎么出来了…!”
顾信看着自己爹大惊失色的样子,愣了下。
他冲太守伸出手,顾逐月也抬起手。
“爹?”
“顾佑。”
“你怎么了?!”
“还我命来。”
顾信一口气没上来,下身湿了。
顾逐月垂眸看他,轻轻笑了:“原来你也是怕的,我以为你真无所畏惧。”
阵法光芒大亮,停在太守府后院的棺材停止溢出黑气。
商渡川、千星、钟葵三人由外向内呈直线站立。
阵法大破,狂风翻涌。
四周红绸猎猎作响,吹起喜字。
钟葵一脚踹开正屋的大门,一股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凝固的黑气沉降,终于被人看见。
那是她挣扎而出的血。
十八根铜钉,从上往下,贯穿棺材。
钟葵掐诀,将十八根铜钉拔出,开棺放绣花鞋,只见顾逐月安静地躺在棺内,手里紧紧握着婚书,她的表情定格在铜钉打入身体的一瞬。
显出无限痛苦。
那封点醒顾信的信乘风从不知名角落飘了出来,缓缓落到顾逐月身上,贴上了那封婚书。
千星伸手拿过,打开,商渡川和钟葵挨在千星的一左一右,三人看完了全部——
顾逐月已经听不见千星她们的讲话声了。
她好高兴。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她软弱、无能,可她从没有作恶,什么天师,什么境界,什么厉鬼,都不是她想经历的,她就想和心爱的人踏踏实实过一辈子安稳的日子。
是梦吧,梦醒了,她还是顾家的待嫁女,她就要嫁给心上人了,就要离开顾家了。
顾逐月的灵魂渐渐淡去。
说出去很难让人相信,渡劫境的厉鬼竟然没有出手伤人,所想的不过是找个可以帮她的人,帮她离开这里。
她软弱怯懦胆小无知乖顺,却有一点最好,有一颗柔软坚韧的心。
千星翻过信封,上面的火漆印章赫然是蓬莱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