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问：“这两样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商渡川下意识握紧了船橹：“璇玑阁的人看我长得俊俏，送我的。”
千星不信这么拙劣的借口。
“骗人。”
商渡川故作轻松地说：“万载沉冰玉髓去万茫山找的。九天星辰铁问璇玑阁要的。”
说这两句话时扯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呼吸都慢了一拍。
万茫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触目可见的只有白，修士进去很容易迷路，葬身在冰天雪地里。
可商渡川就这样不发一言独身前往，拿到了万载沉冰玉髓。
九死一生也不过如此，可他却轻描淡写，像烹茶那样轻松。
商渡川不想说这两样东西是怎么取得的。
铸剑材料名贵，要付出代价，可他不想告诉千星这些。她只需要用他捧上的东西就行了。
商渡川从来没想过用材料从千星那里换取什么。
在他眼里，他就应该这样做。
他要给千星最好的。
商渡川知道千星很需要这些，但迄今为止，恐怕没有谁能不顾性命去做到这些。
他也有私心，希望日后千星再遇到对他好的，至少有个标杆，得做他这样才能勉强入她眼。
一想到自己在有限的生命里能为千星做一些事，再多做一些事，艰难险阻都显得不过如此。
船停了。
这一次，商渡川不用再往前划了。
荷叶轻响，荷花怒绽，有声音隐约传来：
“顾小姐脾性真大！可她生得实在貌美。”
“公子，顾小姐来了。”
“你退下吧。”
“逐月，你爹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你再也没有回我的信，我给你写了很多封信！你一句话也没有回我！”
“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纠缠？我这就算纠缠了？那我们的情投意合算什么，算我一厢情愿吗？”
“我爹娘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我只要你一句话，其他的，我会去……”
“你拿什么去跟我爹娘抗衡？你有钱吗？你有权吗？你们家早就落魄了，那一纸婚书在我爹娘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别犯傻了…”
“嗖嗖——”
又有两根箭矢从荷叶丛中擦过。
千星和商渡川所坐的小舟已经来到了最开始她们听见落水的地方。
二人探身去看——
那物件并未沉入湖底深处，而是被荷茎轻轻托住，半浮在碧绿的湖水之间。
“绣鞋？”
鞋身绣纹早已褪色，布料被湖水浸得发朽，鞋履内里还残留着陈旧暗沉的血痕。
湖面风忽然变冷，周遭喧嚣尽数消弭，满湖荷叶簌簌垂落，四下静得骇人。
这便是折履娘遗失多年的绣花鞋。
竟然就在这里。
在折履娘的领域里。
在荷叶的绿茎处。
在莲湖的水面下。
水底暗流翻涌，透过澄澈湖水，隐约能窥见湖底沉沉卧着一口老旧黑漆棺椁，棺身钉满锈迹斑斑的铜钉。
商渡川折了荷叶，挑了绣鞋上来。
毫无阻碍，却有异动。
千星看见越来越多的黑线从棺材内溢出，一缕女子的残魂顺着湖水缓缓浮上来。
她闭着眼，铜钉贯穿她的脸，整个人浮于水面。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荷叶沙沙，竟然在模仿人说话。
湖面风骤起，吹来薄雾沉沉笼住莲湖。
天地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调，不见方才烈阳。
水光朦胧浩渺，一望无际的荷叶铺向水天相接的远方，田田翠叶漫过水面，渺渺烟波模糊眼前景象。
所有的轮廓在雾气里晕得模糊，只见满目苍茫。
残魂虚影朦朦胧胧，旧事如同湖水一般缓缓漫开。
女子一身旧时闺阁红衣，双足扭曲弯折，正是折履娘。
她唱道：
“想昔年顾门中祸事连绵，灾劫连连扰乱庭前。百般法求安稳全然不显，请天师卜祸福细断凶缘。
天师道：镇家运需亲女献祭，择奴家顾逐月命锁尘寰。曾与那心上人红丝相牵，早定下婚约期盼嫁良缘。谁料想家族命重于缱绻，骨肉情碾碎了儿女尘缘。
一纸命断婚约相思尽断，好梦碎，空余下恨满心田。”
她的本名，唤作顾逐月。
昔年顾家连年灾祸，家宅不宁，便请来天师卜算吉凶。
天师断言，需以族中至亲女子为镇宅祭品，压住家族衰败的气运。
顾逐月被选中。
她本有倾心之人，早早定下婚约，满心盼着来日红妆出嫁，却抵不过家族存亡的重压。家命撕碎她的婚约，斩断她与心上人的缘分。婚书变成了废纸。
“顾家人心惶惶又生忌惮，怕奴魂赴阴司步入轮回关。入黑漆棺椁求生不得，将一双足尽折断。
铜铁钉封棺，困魂念，断步履，不许魂归九泉。只教我阳世流离，不够入地府重赴轮回。”
顾家怕她死后踏路奔赴阴曹轮回，抛下顾家，起不到镇宅的效用。
于是入棺之时，他们折断了顾逐月的双脚，再将她活活钉死在棺木之中。
断足之人步履全无，走不到阴间奈何桥，无法踏入轮回，只能困滞阳间，永世羁留。
“看绣鞋浮碧波光浅浅，是奴家待嫁亲手缝连。本应披红妆踏鞋赴约，与良人成眷共结鸳弦。
现如今红妆碎前缘断，做祭品亲情浅心相残。不许生不许死不许轮转，万顷湖，盛尽我，百年冤！”
湖面之上，那只褪色的并蒂莲绣鞋在水波里轻轻打转，那是当年她预备出嫁之时，亲手绣就的婚鞋。
顾逐月的虚影立在荷浪之间，断折的双足悬在水面，声音幽幽，混着湖水的湿气漫出来。
“我本该戴着红妆，踏此绣鞋，赴与他的婚约。”
“顾家要我做镇宅的祭品，断我双足，锁我魂魄。”
“不许我生，亦不许我死，不许我轮回。”
顾逐月呢喃着，落寞哭诉。
顾家就是算准了她性子软弱，所以哪怕顾逐月化成厉鬼也不惧怕她，将她困在顾家。
心上人被逼走，她的棺材停留在太守府里，顾逐月成鬼后能看穿凡人心中所想，顾家就此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