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消散。
叶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泥泞的土路,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盖着枯黄的茅草,有几处还露着窟窿。
炊烟从低矮的烟囱中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粗糙的麻布衣服,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草鞋,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
双手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手背上有几道冻疮裂开的口子,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
他只知道,他叫叶辰。
这个名字是刻在灵魂里的,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他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前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着取暖的乞丐。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村口。
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打量着叶辰。
“小伙子,哪来的?”
叶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父母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走在这条路上。
“我……不记得了。”他老老实实地说。
老人又打量了他几眼,叹了口气。荒年逃荒的人多,有些逃着逃着就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稀奇。
老人指了指村里的一间空房子:“那间屋子空了两年了,原来的主人饿死了。你要是不嫌弃,先住下吧。”
叶辰就这样住进了那个小村庄。
他很快发现,生活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来,去田里干活。锄地、播种、浇水、除草、收割,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太阳毒辣的时候,汗水湿透衣背;寒风刺骨的时候,手脚冻得生疼。
但收成却少得可怜。
一亩地只能收两三斗粮食,交了租子,剩下的只够吃半年。另外半年,要靠野菜、树皮、草根度日。
春天最好过,野菜多,苦菜、荠菜、马齿苋,焯一下拌点盐就能吃。夏天最难熬,青黄不接,去年的粮食吃完了,今年的还没熟,只能啃树皮。
榆树皮最好,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掺一点粮食煮成糊糊,虽然涩口,但能填饱肚子。
柳树皮就差一些,又苦又涩,吃多了还会拉肚子。
冬天最冷,屋子里没有炭火,只能挤在灶台边取暖。
夜里盖着薄薄的棉被,冻得缩成一团,牙齿打颤。
有时候半夜被冻醒,发现窗纸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村里的人都很穷,但都很善良。
隔壁的王大娘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送给他补身体,虽然那鸡蛋她攒了半个月,想拿到镇上换盐巴。
对门的李大叔会帮他修房子,虽然李大叔自己的房子也漏雨,一到下雨天就要拿盆接水。
村口的老赵头会教他种地的技巧,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虽然老赵头自己也没种出过多少粮食。
叶辰在这个村庄里,一住就是四十年。
他娶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圆脸,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不漂亮,但很能干,一个人能顶两个劳力。
她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大儿子像他,沉默寡言,但心里有数。二儿子像她,活泼开朗,整天笑嘻嘻的。女儿最小,白白净净的,像她年轻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平淡地过完一生。
但命运没有放过他。
第四十一年,大旱。
从春天到秋天,一滴雨都没下。庄稼枯死在地里,叶子卷成干巴巴的团,一碰就碎。
河水干了,井水也干了,村里的老井只能打出半桶泥浆。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光了,连老鼠都被抓光了。
村里的人开始饿死。
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是年轻人。
王大娘是第一个走的。她把自己的最后半碗粥给了叶辰的小女儿,说自己不饿。三天后,她死在了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眼睛深陷。
李大叔是第二个。他去远处的山里找吃的,摔下了悬崖。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野菜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蔫。
老赵头是第三个。他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了村里的孩子们,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不用浪费粮食。半个月后,他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旱烟袋。
叶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去,无能为力。
他只能看着。
看着王大娘瘦成皮包骨,看着李大叔摔下悬崖,看着老赵头饿死在老槐树下,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哭得喘不过气,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夜里偷偷抹眼泪,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啃树皮啃到牙龈出血,看着自己的二儿子饿得走不动路。
那种感觉,比刀割还要痛。
他想做些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凡人。
大旱持续了整整一年。
第二年春天,终于下雨了。
但雨来得太晚了。
村里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只剩半条命。
叶辰活着,他的妻子活着,他的三个孩子也活着。
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在这个村庄里又活了十年,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大儿子娶了媳妇,看着二儿子去了镇上做学徒,看着小女儿嫁到了隔壁村。
第五十一年,他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田里干活,第二天就起不来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痰中带血。
妻子请来了镇上的郎中。郎中把了脉,摇了摇头,说这是痨病,没得治了。
叶辰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茅草。
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木头椽子。
有几处窟窿,阳光从窟窿里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王大娘的半碗粥,想起了李大叔帮他修房子时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起了老赵头在槐树下抽旱烟时眯着眼睛的神情。
想起了妻子年轻时的样子,圆脸,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她的脸上满是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想起了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满身是泥,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想起了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琐碎的、重复的、枯燥的日子。
那些日子,不精彩,不壮丽,不轰轰烈烈。
但那些日子,是真的。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的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人这一辈子,不图啥。
活着,就是图个活着。
是每一天早上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是每一顿饭,虽然粗茶淡饭,但能吃出味道。是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次春种秋收,每一次悲欢离合。
是那些平凡的日子,琐碎的瞬间,微小的幸福。
是活着本身。
叶辰闭上了眼睛。
他的最后一口气,从胸腔中缓缓呼出,融入这个世界的空气中。
他的意识开始上升,从那个破旧的土坯房中升起,穿过屋顶,穿过天空,穿过云层,穿过星辰。
然后,他醒了。
静室依旧,时空领域依旧,银白色的光芒依旧在流转。
叶辰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有两道泪痕。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挂在脸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是碧波潭的叶辰,是镇海天王,是时空鼎的主人。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全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