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宣政殿夜审那晚,风雪很大。
殿门关上,满朝重臣、宗正寺、刑部、大理寺都在。
皇后谢含章被带来时,仍穿着凤袍。
只是发髻散了,眼底再没有往日端庄。
父亲姜绍衡跪在殿下,官帽已被摘去。
他看见皇后,眼神一乱。
谢含章却先开口:“陛下,臣妾冤枉。都是姜绍衡一人所为,臣妾毫不知情。”
父亲猛地抬头:“娘娘!”
皇帝坐在高处,神色冷淡。
“晏辞,念。”
第一份证据,是宫宴名册。
父亲亲手改了两处值守。
一处让假刺客靠近凤座。
一处无意放开了御案侧路,被废太子余党钻了空子。
第二份,是银票流向。
假刺客韩舟家中的银票,出自姜府私账。
那笔私账,正来自母亲嫁妆铺子的收益。
第三份,是采蘅的供词。
她承认奉皇后之命,数次出宫与父亲在城南别院传信。
也承认上元前一日,皇后曾说:“只许伤本宫,不许惊圣驾。伤得轻了,陛下不会心疼。”
殿中一片死寂。
谢含章尖声道:“贱婢攀咬!”
晏辞又呈上木匣中的旧信。
父亲的脸彻底白了。
信不止母亲藏的几封。
皇城司还从姜府书房暗格中搜到了回信、香囊、玉扣、坤宁宫内库赏物。
宫门值宿太监也供认,姜绍衡曾借商议宫宴之名,夜入中宫偏殿。
皇帝终于看向父亲。
“姜绍衡,你还有何话?”
父亲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臣糊涂。臣只是想让娘娘受点轻伤,好让陛下怜惜中宫。臣绝无弑君之心!那废太子余党,臣真的不知!”
他说完,自己也僵住了。
殿中无人说话。
皇帝慢慢道:“你承认,凤座前那一刀,是你与皇后安排的?”
父亲瘫坐在地。
谢含章突然笑了。
“姜绍衡,你现在倒把自己摘得干净。当初是谁说,只要本宫重得圣心,你便能入阁?是谁说,你那个女儿愚蠢好拿捏,温明棠病得快死了,不足为惧?”
母亲坐在偏殿屏风后,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我以为自己听见这些会哭。
可我没有。
心早在前世刑场上被剐空了。
皇帝抬手,殿中安静下来。
“废后谢氏,秽乱宫闱,勾结外臣,设计宫禁刺杀,幽禁冷宫,非死不得出。”
谢含章瘫倒在地。
皇帝又看向父亲。
“姜绍衡,擅改宫禁名册,放刺客入内,贪墨妻族财产,毒害正妻,构陷亲女。原当处斩。”
父亲猛地叩头:“陛下饶命!臣愿供出废太子余党在礼部的内应!臣愿戴罪立功!”
皇帝冷眼看着他。
半晌后,他道:“死罪暂免。削官除名,刺面,发皇陵为官奴,终身不得赦。”
父亲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随后,皇帝宣旨。
准温明棠与姜绍衡义绝。
我随母入温氏族谱。
因救驾有功,赐封嘉宁县主,由太后亲自教养。
殿中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父亲被拖出去时,忽然挣扎着喊我。
“知微!爹是被她骗了!爹不知道那刀会冲陛下去!爹也不知道你会受伤!”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还在喊:“我是你父亲啊!”
我转过身,扶着母亲往外走。
殿外雪落无声。
我想起上一世,我被拖向刑场时,也曾喊过他。
可那天,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