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福伯果然一早就将食材备齐,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崔家庄,似是去处理年底田庄的收租或人情往还。
偌大的院子,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沈韶光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寂静的书房方向,深吸一口气。今天,她需要独当一面。
食材很丰富,甚至有两条新鲜的鲫鱼,用草绳穿着,还在微微翕动腮壳。这大概是福伯特意留给她的“难题”——鱼虽鲜美,但处理不当腥味重,刺多,对病人未必友好。
沈韶光提起鱼,却没有立刻宰杀。她先将粟米淘洗下锅,煮上一大锅稠粥作为基础。然后,她取出一条稍小的鲫鱼,熟练地去鳞、剖腹、清理内脏,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鱼身洁白,腹腔内无血水残留。用刀在鱼身两侧划上细密的斜刀,用少许盐和姜片内外涂抹,静置腌制。
趁着腌鱼的空档,她将昨日剩下的羊汤重新煮沸,用细麻布过滤掉可能的细小骨渣,留作高汤备用。又将发好的豆芽取出一部分,洗净备用。
约莫一刻钟后,鱼已腌好。她用厨房里找到的一块干净猪皮,在锅底擦了一遍,放入鱼,小火两面略煎至微黄定型,随即烹入少许黄酒,瞬间腾起的蒸汽带着酒香和鱼鲜。接着,她倒入滚沸的羊汤,淹没鱼身,放入几片姜、一段葱白,大火烧开。
汤色迅速变得奶白。她撇去浮沫,转为小火,让鱼汤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慢慢“笃”着。这便是“羊汤笃鲫鱼”,羊汤的醇厚与鲫鱼的鲜甜相互交融,既能中和鱼的寒性,又能提升汤的层次,最是滋补温润。
在笃鱼汤的时候,她开始准备其他配菜。取一块瘦羊肉,切成极薄的片,用少许盐、醢(肉酱)和碾碎的胡椒(极少量)抓匀稍腌。又将白菜心切成细丝,萝卜切薄片。
鱼汤笃了约半个时辰,香气已浓郁扑鼻。她小心地将整条鱼捞出,放入一个预热过的瓷钵中。然后用细网漏勺将汤中的姜葱等渣滓滤出,清澈的乳白色鱼汤重新倒回锅中烧沸,放入腌好的羊肉片,快速拨散,烫至变色立刻捞出,铺在鱼身上。接着下入萝卜片煮软,最后放入白菜丝和豆芽,烫熟即可。
将所有食材连汤带料倒入瓷钵,最后撒上一点点翠绿的葱花。一钵“羊汤鲫鱼鲜蔬汇”便完成了。汤色乳白,鱼肉完整,羊肉粉嫩,蔬菜青翠,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主食是松软的粟米饭,另有一小碟凉拌的萝卜皮(之前削下腌制),爽脆开胃。
沈韶光将餐食放入食盒,提在手中,第一次独自走向书房。院中积雪已被福伯临走前清扫出一条小径,但依旧湿滑。她走得很稳。
书房门紧闭。她在廊下站定,轻轻叩了叩门扉:“郎君,哺食已备。”
里面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崔冽微哑的声音:“进。”
沈韶光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淡淡药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书房比她想象中宽敞,三面书架,堆满了竹简和卷轴,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纸砚齐整。崔冽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靠坐在窗边的暖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投向窗外覆雪的竹林,有些出神。
他今日只穿着家常的素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在透过窗纸的柔和光线下,显得轮廓清晰而略显疲惫,那股清冷孤峭的气息似乎被室内的暖意软化了些许,但眼底的疏离依旧。
沈韶光垂下眼,不敢多看,将食盒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一一取出菜肴。当那钵热气腾腾、香气独特的鱼汤被端出时,崔冽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瓷钵上。
“这是何汤?”他问道,声音平淡。
“回郎君,是羊汤笃鲫鱼,配以薄切羊肉和时蔬。羊汤性温,鲫鱼鲜美,同煮可去鱼之寒性,增汤之醇厚。请郎君品尝。”沈韶光简洁地解释,将碗筷布好,便准备退到一旁。
“且慢。”崔冽却叫住了她。他放下书卷,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乳白的汤,吹了吹,送入唇间。
沈韶光屏息凝神,观察着他的反应。
崔冽慢慢咽下,又舀起一勺,这次带了片羊肉和一点白菜。他吃得慢,但很专注。良久,他才放下汤匙,抬眼看向沈韶光。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空渺。
“羊汤与鱼同煮,少见。膻气与腥气,你是如何去除的?”他问的是技术细节,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韶光心下稍安,答道:“鱼需处理极净,血水、黑膜务必除尽,并用盐姜稍腌。羊汤本身已炖煮去膻,且用胡椒、黄精等调和。合煮时,火候是关键,需大火催白后转小火慢‘笃’,令两者风味融合而非相冲。”
崔冽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思巧妙。这胡椒,用得也克制。”他又尝了一口鱼肉,鱼肉酥烂入味,并无土腥。“尚可。”
“谢郎君。”沈韶光知道,从他口中说出“尚可”,已是很高的评价。
崔冽不再说话,开始安静用饭。他吃相优雅,即使腿脚不便,坐在榻上,依旧脊背挺直,举止从容。沈韶光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他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他吃得比往日似乎更慢些,但那一钵汤菜最终用了大半,米饭也进了一碗。放下筷子后,他接过沈韶光适时递上的温热布巾拭了拭手。
“福伯今日不在,庄中琐事,你可还应付得来?”他忽然问,话题跳到了别处。
沈韶光谨慎答道:“回郎君,厨下之事,韶光自当尽心。院中宁静,并无他事。”
“嗯。”崔冽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了些,“雪后清寂,倒也难得。”
沈韶光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静静站着。书房里一时只有炭盆中偶尔的噼啪声。
“你家中,原在洛下?”崔冽忽然又开口,话题转回她身上。
沈韶光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询问,按照早就备好的说辞答道:“是。家父……原在洛下为吏,后获罪遣散。妾身随母归籍,途中失散,流落至此。”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原主的遭遇简化并模糊了细节。
“为吏……”崔冽重复了一下,目光在她洗得发白但料子依稀可辨的旧衣上扫过,“看你行止,倒像是读过书,见过些世面。”
“家父在时,曾请西席教授妾身识得几个字,略通女诫,谈不上读书。”沈韶光低眉顺眼,将姿态放得更低。
崔冽似乎无意深究,只淡淡道:“乱世飘萍,各有际遇。你能安于庖厨,也是心性使然。”
“蒙郎君收留,得一隅安身,已是万幸,不敢他求。”沈韶光语气诚恳。
崔冽不再言语,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沈韶光行礼,收拾好碗筷,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直到走回厨房,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刚才的对话看似平淡,却处处是试探和审视。这位崔郎君,果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虽病弱,但心思敏锐,气场迫人。
傍晚,福伯踏着暮色回来了,身上带着寒气,脸上却有几分轻松,似是事情办得顺利。他看到厨房里一切井井有条,沈韶光甚至用剩下的鱼汤和食材煮了一锅稠粥温在灶上,等他回来用,不由点了点头。
“今日辛苦你了。”福伯喝着热粥,说道,“郎君那边,可还顺利?”
“郎君用了哺食,问了几句汤的做法和家中情况,便让我退下了。”沈韶光如实道。
福伯“嗯”了一声:“郎君肯开口问,便是上了心。你答得谨慎,很好。”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今日在镇上,听说了一件事。”
沈韶光看向他。
“说是长安城里,近来不太平。”福伯压低了声音,“有传言,万年县那边出了桩古怪的案子,死了个胡商,财物未失,死状却离奇,查了许久没有头绪。京兆府和万年县压力都不小。这些贵人老爷们的事,本与我们无干,只是提醒你,如今世道,即便在这庄子里,也需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长安城?胡商?离奇命案?沈韶光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