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小饭馆笔趣阁无弹窗 > 第7章 年关琐事
  腊月二十一,天色灰蒙蒙的,连日雪后的寒意似乎渗进了青砖缝里,连厨房的烟火气都驱不散那股子阴冷。
  沈韶光起得比往常更早了些。年关将近,即使是在这远离长安城的庄子里,也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忙碌气息。庖厨之内,更是需要未雨绸缪。
  她先照例煮上一大锅粟米粥,又在另一个灶眼上烧了热水备用。福伯昨日带回的消息里,除了那桩离奇命案,还有一句“郎君往年这个时候,胃口总是不佳,夜里也睡不踏实”。这话她记在了心里。
  手脚麻利地和好一块全麦面团,放在温暖处饧着。她取出一小块腊肉,切成极细的丁,又泡发了几朵香菇(福伯昨日从镇上带回的干货),同样切碎。锅里放少许猪油,将腊肉丁煸炒出油,变得透明微卷,再下入香菇碎和一点点醢,翻炒出浓郁的咸香。这便是简易的“臊子”。
  面团饧好后,擀成薄薄的大面片,用那把顺手的厨刀切成均匀的细面条,抖散备用。另取一小砂锅,倒入大半锅清水,放入几片姜、两枚红枣,烧开。水沸后,下入面条,煮至八分熟,捞入一个宽口浅碗中,浇上炒好的臊子,再淋上一勺滚烫的面汤,撒上葱花。
  “臊子汤面”,汤热面滑,臊子咸鲜开胃,姜枣驱寒暖身,正适合这湿冷清晨,也希望能稍稍提振崔冽的食欲。
  朝食刚备好,福伯就进了厨房,今日他换了一身较新的棉袍,肩上搭着个褡裢,显然是要出门。
  “小娘子今日倒是早。”福伯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面碗,点点头,“这面看着清爽。我这便给郎君送去,然后得去趟镇上,采买些年货。盐、糖、油这些大件,庄头会统一送来,但还有些精细的、郎君惯用的东西,得我亲自去挑。”
  “福伯辛苦。可需我帮忙准备什么?”沈韶光问。
  福伯想了想:“你且将厨房里缺的、或是想做些新奇吃食需要的物料,写个单子给我,若有,我便捎回来。只是年关物价飞涨,好些东西怕是不易得。”
  这是个机会。沈韶光心思活络起来,略一沉吟,道:“旁的倒还好,只是若能寻些芝麻(胡麻)、饴糖、或是上好的清酱(类似酱油)便好。若有便宜的干果如核桃、栗子也可。再就是……若有豆子,不拘黄豆、绿豆,多买些也好。”她没敢提太多香料,那些太打眼。
  “芝麻、饴糖、清酱、干果、豆子……”福伯默念一遍,点点头,“成,我记下了。若能遇上,便带些回来。厨房今日就交给你了,郎君的哺食你看着安排,清淡些。我估摸着要午后才能回来。”
  “福伯放心。”
  送走福伯,沈韶光清理完厨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里盘算着哺食。天冷,崔冽胃口不佳,或许可以做点能捧着暖手、又容易消化的东西。
  她想到了“罐煨”。取一个带盖的小陶罐,底部铺上几片白菜帮子,放入几块焯过水、肥瘦相间的羊肉,两片姜,一枚红枣,一小角胡椒(用布包着),加满清水,盖上盖子。将陶罐坐在小风炉上,用烧红的木炭围住罐子下半部分,让热量缓慢而均匀地渗透。这种近乎“煨”的方式,能让食材的本味充分释放,汤清肉烂,最是原汁原味。
  主食则准备蒸些小巧的“菜肉包子”。用全麦粉发面(用上次留下的一点老面做引子),馅料是剩下的臊子混合剁碎的白菜心。包子包得只有孩童拳头大,上笼蒸熟后,皮子宣软,馅料咸香。
  另外,她用剩下的豆芽,加了一点醢和茱萸酱,快速爆炒了一个“辣炒银芽”,准备给福伯回来下饭。自己则还是简单的粥饭。
  午后,天色越发阴沉,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沈韶光将煨好的羊肉罐和蒸好的包子放入食盒,撑着把旧油伞,再次走向书房。
  叩门,应声,进入。书房里比昨日更暖,炭盆烧得很旺。崔冽依旧坐在窗边榻上,身上裹着厚氅,腿上还盖了层薄毯。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些信件和卷宗,手里拿着一封已拆开的信笺,眉头微蹙,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无异。听到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比昨日更沉,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
  “郎君,哺食好了。”沈韶光垂眼,将食盒放下,取出依旧滚烫的陶罐和一小碟包子。罐盖揭开,清冽的羊肉香气混合着隐约的胡椒辛香飘散出来,与书房里的墨香药味奇异交织。
  崔冽放下信笺,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他看了一眼那罐清汤,又看了看旁边宣软白胖的小包子,没说话,拿起汤匙。
  沈韶光静立一旁,注意到他今日执匙的手指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是旧伤疼痛,还是那封信带来了烦忧?
  他喝汤很慢,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包子也只用了半个。胃口果然不佳。
  “这罐煨之法,倒是省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小火慢煨,能锁住食材原味,汤清不腻,适合冬日。”沈韶光轻声答道。
  崔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用完这简短的哺食,他示意沈韶光收拾,自己则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却有些游离,并未落在信纸上。
  沈韶光不敢多留,迅速收拾好,退了出来。关门时,她瞥见崔冽将信纸慢慢凑近炭盆,火舌卷起,顷刻间化为灰烬。他的侧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寂而紧绷。
  回到厨房,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沈韶光添了炭,守着温暖的火光,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崔冽的状态,福伯提到的长安怪案,还有那封被烧掉的信……这些碎片让她隐隐感到,这看似平静的崔家庄,似乎并非与世隔绝的桃源。
  申时末(约下午五点),福伯才顶着一身厚厚的积雪回来,褡裢鼓鼓囊囊。他脸色冻得发青,但眼神明亮,看到沈韶光在厨房温着热汤等他,脸上露出一丝慰色。
  “这天,说变就变,雪大得差点回不来。”福伯拍打着身上的雪,接过沈韶光递上的热姜汤,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
  “福伯辛苦了。东西可还顺利?”沈韶光一边帮他取下褡裢,一边问。
  “还行。你要的芝麻买到了些,价可不便宜。饴糖也带了一小罐。清酱没找到好的,只买了庄户人家自酿的,味儿重些。干果买了点核桃和栗子,都是陈货,将就吧。豆子倒是买了不少,黄豆绿豆都有。”福伯一样样往外拿,“还买了些上好的陈米,郎君偶尔换换口味。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褡裢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约手指粗细、暗红色、皱巴巴的长条状物。
  “这是……桂皮?”沈韶光有些惊讶。这可是比胡椒稍微常见点,但也绝非乡间易得的香料。
  “是桂皮。”福伯压低声音,“镇上药铺买的,说是安南来的,价高。我想着你做药膳或许用得上,且桂皮性热,散寒止痛,于郎君腿疾有益,便少少买了一点。你用时切记分量,莫要过量上火。”
  “多谢福伯!这个确实有用。”沈韶光感激道。有了桂皮,能搭配的温补药膳就更多了。
  将东西归置好,福伯坐下吃饭,就着辣炒银芽和热汤,吃了两个菜肉包子,脸色才渐渐红润起来。
  “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沈韶光状似无意地问道。
  福伯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书房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新鲜事没有,糟心事倒有一桩。那胡商的案子还没破,听说圣人都过问了。京兆府的压力大,到处抓人问话,连西市好些胡商都惶惶不安。还有传言说……”他欲言又止。
  “说什么?”沈韶光心头微跳。
  福伯放下碗,叹了口气:“都是些没影的闲话,说那胡商死得蹊跷,不像是寻常劫财害命,倒像是……像是军中手法。还有人说,现场留下了点特别的东西,跟北边……有关。”
  北边?军中手法?沈韶光脑海中立刻浮现崔冽提及“北地”时的眼神,和他那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