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长安小饭馆笔趣阁无弹窗 > 第9章 锋芒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清晨的崔家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炊烟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祭祀灶神的糖瓜、面饼。空气里除了往常的烟火气,还隐约浮动着一丝甜香。沈韶光推开柴房门时,正看见两个庄户家的小孩举着焦黄的糖瓜,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快步走向厨房。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也是她尝试新事物的好时机。
  厨房里,福伯已经在了,正将一包用黄纸包着的饴糖和几个面饼放在灶台显眼处,这是待会儿祭灶要用的。看见沈韶光进来,他指了指墙角:“泡的豆子胀得不错,你看着用。今日祭灶,按惯例庄上会送些祭肉和时鲜来,郎君的哺食可以做得丰盛些。”
  “是。”沈韶光应下,目光落在那些泡得圆鼓鼓、表皮光滑的黄豆和绿豆上。她取了约一半的黄豆,用清水漂洗干净,倒入新得的石磨(福伯昨日从库房找出来的旧物,清洗干净了)的孔中,加入适量清水,开始缓缓推动磨盘。
  沉重的石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间流出,汇聚到下方的木桶里。这需要耐心和力气。沈韶光推得很稳,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空气里开始弥漫开生豆子特有的青涩气息。
  磨完所有豆子,她得到了一大桶浑浊的豆渣混合液。用细麻布过滤,挤出乳白色的生豆浆,倒入大陶锅中。豆渣则收集起来,另有他用。
  生豆浆需要煮沸才能饮用。她将陶锅放在灶上,大火烧开。豆浆沸腾时,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豆皮”,她用竹筷小心挑起,晾在一旁。这是天然的腐竹,虽然粗糙,却是蛋白质的精华。
  持续沸腾片刻,确保豆浆完全熟透,豆腥味转化为醇厚的豆香。她舀出一部分,加入少许霜糖,轻轻搅拌。一碗热气腾腾、香滑微甜的“甜豆浆”便成了。
  又取出一部分原味豆浆,撒入少许盐和葱花,便是“咸豆浆”。不同的风味,适合不同的口味。
  豆浆的香气与往日米粥面食截然不同,浓郁而温暖,很快飘满了厨房。福伯祭完灶回来,闻到这味道,好奇地凑过来:“这便是豆浆?闻着倒是不错。”
  “福伯尝尝。”沈韶光递过一碗甜豆浆。
  福伯接过,吹了吹,小心啜了一口。温热的浆液滑入喉中,豆香醇厚,糖的甜味恰到好处,在这寒冷的早晨,格外熨帖肠胃。“嗯,香滑,比豆饭强多了。”他几口喝完,意犹未尽。
  “郎君那边,也送一碗去?”沈韶光问。
  福伯想了想:“送吧,这新鲜物事,郎君或许愿意尝尝。只是莫要多,怕他不惯。”
  沈韶光盛了一碗甜豆浆,又配了两个芝麻馒头和一小碟酱菜,放入食盒。福伯提着去了。
  等待回音的功夫,沈韶光开始处理过滤出的豆渣。这东西营养丰富,弃之可惜。她将豆渣与少许全麦粉、切碎的白菜心、一点点盐和醢混合,捏成小圆饼,在刷了薄油的锅上小火慢煎,直到两面金黄酥脆。“豆渣菜饼”就此出炉,外酥里嫩,带着豆香和蔬菜的清甜,是极好的主食补充。
  福伯很快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郎君用了半碗豆浆,说‘尚可’。馒头用了大半个。”他放下空碗,“这豆浆确能换换口味。剩下的,你看着处置吧。”
  得到认可,沈韶光心里更踏实了。她留出一部分豆浆和豆渣饼作为自己和福伯的朝食,将剩下的豆浆重新煮沸,准备尝试点更进一步的——点豆腐。
  没有卤水或石膏,但她记得可以用盐卤或酸浆水。盐卤没有,酸浆水倒可以试试。她取了一小碗昨日的面汤(略带酸味),慢慢倒入微微冷却的豆浆中,同时用勺子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
  乳白色的豆浆渐渐发生了变化,出现了细小的絮状凝结物。她停止搅拌,盖上盖子,静静等待。约莫一刻钟后,揭开盖子,只见豆浆已初步分离出清澈的淡黄色浆水(酸浆水)和凝乳状的豆花。
  她小心地将豆花舀入一个垫着湿麻布的方形木盒中(临时找来的),包好,上面压上重物,滤去多余水分。剩下的酸浆水留作下次点豆腐的引子。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过程。在等待豆腐成型的时候,她开始准备祭灶日丰盛的哺食。
  庄户送来的祭肉是一块肥瘦相间、皮色油亮的五花肉,足有三四斤重。还有一条鲜活的鲤鱼,几颗水灵灵的冬笋,一把碧绿的菠菜(难得一见),以及一些干蘑菇、木耳。
  沈韶光看着这些食材,仿佛看到了无数种可能。她决定做几道既能体现手艺,又符合崔冽身体情况的菜肴。
  五花肉切成大块,焯水后,与冬笋块、泡发的香菇一起,用酱油(福伯带回的清酱)、黄酒、霜糖和少许桂皮、八角(从药罐里找到的两颗)慢火红烧,做成“冬笋红烧肉”。肥而不腻,酥烂入味,冬笋吸收了肉汁,鲜脆可口。
  鲤鱼去鳞洗净,两面煎黄,用红烧肉的汤汁加清水炖煮,放入豆腐(待成型后切块)、泡发的木耳,做成“鲤鱼豆腐煲”。鱼鲜汤浓,豆腐吸饱了滋味。
  菠菜快速焯水后,用蒜末(自己种的蒜头发了点芽,切了用)和少许盐、熟油清炒,碧绿爽口。
  主食是白米饭,另有一小罐用红枣、桂圆、糯米加豆浆熬的“豆浆糯米甜粥”,作为餐后甜点。
  当她将最后一道菜备好,木盒里的豆腐也压得差不多了。揭开麻布,一方洁白细嫩、颤巍巍的豆腐呈现在眼前。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的豆腐紧实,但豆香浓郁,质地柔滑。她切下一小块尝了尝,满意的点点头。
  将部分豆腐切成方块,放入鲤鱼煲中。剩下的,她切成厚片,用少许油煎至两面金黄,做成“香煎豆腐”,撒上葱花和一点点椒盐(用花椒和盐炒香碾碎),给福伯下饭。
  哺食时分,当沈韶光将这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上崔冽榻边的小几时,连一贯神色清淡的崔冽,目光也在那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奶白浓稠的鱼汤豆腐煲和碧绿欲滴的炒菠菜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菜肴,倒是丰盛。”他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红烧肉。肉块入口即化,咸甜适中,冬笋的清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他又舀了一勺鱼汤,奶白的汤汁裹着滑嫩的豆腐和鲜美的鱼肉,滋味醇厚。
  他吃得很慢,但每样菜都用了些,尤其是豆腐,似乎颇合他口味。那碗豆浆糯米甜粥,他也用了小半碗。
  用完饭,他并未立刻让沈韶光收拾,而是指着那碟香煎豆腐(福伯那份,他瞥见了)问道:“此物也是豆子所制?”
  沈韶光点头:“是,用黄豆磨浆,点制而成,名为‘豆腐’。性凉,但烹饪得法,亦可温润。郎君若喜欢,日后可常做。”
  “豆腐……”崔冽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倒是贴切。你从何处习得此法?”他抬眼,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审视。
  沈韶光心中微凛,面上保持平静:“是幼时家中所请一位南方厨娘的手艺,只记得大概,近日尝试,侥幸成功。”她将来源推给记忆模糊的“南方厨娘”,这是最保险的说法。
  崔冽不置可否,只是道:“心思巧。这豆腐,比豆饭易于消化,于病弱之人有益。”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听闻你还做了豆渣饼,分与庄户?”
  沈韶光心头一跳,没想到这事他也知道了。“是……磨浆所剩豆渣,弃之可惜,便混了菜蔬做成饼子,顺手给了扫雪的两位大哥。可是不妥?”
  “无妨。”崔冽语气依旧平淡,“物尽其用,是好事。只是需知分寸,莫要滥施,亦莫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韶光谨记。”沈韶光听出他话中提醒之意,是告诫她不要因小恩小惠卷入是非,或让人心生不当期望。
  “下去吧。”崔冽挥挥手。
  沈韶光收拾餐具退下。回到厨房,福伯已经吃完了,正在清洗自己的碗筷,见她进来,低声道:“郎君知道了豆渣饼的事,是庄头随口提了一句。郎君没说什么,但以后这类事,还是先跟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