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庄子上开始忙碌起来。虽然庄头一家和几户佃农过年自有去处,但崔冽身为庄子的主人,哪怕只是挂个名,该有的年节布置也不能免俗。福伯指挥着几个小厮在门口贴桃符、挂红绸,又在院子里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狮子,用两颗黑炭做眼睛,憨态可掬。
沈韶光在厨房里准备年食。按照前世的记忆,北方小年要祭灶、吃糖瓜,但崔冽现在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吃那些甜腻的东西。她便将糖瓜融化了,裹在炒熟的核桃仁上,做了一盘琥珀桃仁,搁在崔冽房中当零嘴。
“这是糖?”崔冽用指尖捏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琥珀色的糖衣晶莹剔透,将核桃仁的沟壑勾勒得分明。
“糖瓜熬的,不多,就薄薄一层。”沈韶光将盘子放在他手边,“过年了,总得有点甜的。”
崔冽没有尝,只是将桃仁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搁回盘中。
“明日除夕,庄上的佃农会送些年礼来。”他看着沈韶光,目光里有一丝沈韶光读不太懂的意味,“收下便是。回礼的事,你拟个单子。”
“我?”沈韶光一愣。年节回礼,向来是主家安排,她一个厨娘,哪里有资格拟单子?
“你如今的吃穿用度,都是从庄子出的。”崔冽的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庄子与佃农之间的往来,你理应知晓。”
沈韶光沉默了片刻,点头应下。
她知道崔冽的意思。她名义上是“帮工”,实际上吃住都在崔家庄,与庄子的关系早已不是简单的雇佣。如果崔冽真的有什么万一,庄子会落到谁手里不好说,但她的处境,必然比现在艰难百倍。趁现在多了解一些庄子的事务,就当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福伯听说她要拟回礼单子,并未多问,只是从书房取来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上面记载着往年庄子与佃农、与附近村镇商户之间的年节往来,谁家送了什么,崔家回了什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郎君的字。”福伯指着那些工整的小楷,“他身子还没坏的时候,每年都是自己写单子,让庄头去办。后来病了,就搁下了。今年……”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册子递给沈韶光。
沈韶光翻了几页,心中暗暗记下那些名字和对应的礼数。崔冽虽然病重,庄子上的佃农倒也没有完全怠慢,送来的年礼虽不贵重,但都是实打实的米面油肉,可见福伯平日里维持得辛苦。
她拟好单子,拿给福伯看。福伯过了一遍,只在几处细微的礼节上做了调整,便交给庄头去办了。
“你做得很好。”福伯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郎君没有看错人。”
沈韶光笑了笑,没有说话。
除夕那天,庄子上下都热闹起来。庄头带着家人来给崔冽磕头拜早年,几个佃农也送了自家做的年糕和腊肉。崔冽没有出屋,只隔着门帘应了几句,便让福伯打发了。
沈韶光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红烧肉是少不了的,这是她到崔家庄后最拿手的菜。豆腐做了两样——麻婆豆腐和鱼头豆腐汤。麻婆豆腐的麻辣味她稍做了调整,没有放太多花椒,怕崔冽嫌燥;鱼头豆腐汤炖得奶白,用了一整条新安江里捞上来的花鲢,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此外还有几样小炒:冬笋炒腊肉、清炒菜心、桂花糯米藕。菜心是庄上暖棚里种的,这个时节能吃到绿叶菜,算是奢侈了。
年夜饭是在崔冽房中摆的。沈韶光将饭菜摆好,正要退出去,崔冽忽然开口:“你也坐下。”
沈韶光抬眼看他。
崔冽坐在桌边,翠色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他面前碗碟中的菜量依旧不多——几块豆腐,两片腊肉,一小碗鱼汤。沈韶光注意到,那盘琥珀桃仁少了几颗,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除夕,没有那么多规矩。”崔冽的声音不大,但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润,“你是庄上的人,也算我崔家的……半个家人。”
半个家人。这四个字像一块温热的石子,投入了沈韶光心里那一潭寒水,漾开圈圈涟漪。
她沉默了片刻,在桌边坐下。
窗外的爆竹声隐约传来,远处的村庄升起星星点点的烟火。福伯端来一壶温好的黄酒,给崔冽倒了一盅,又给沈韶光倒了一盅。
“沈姑娘,你也喝一杯,暖暖身子。”
沈韶光端起酒盅,浅浅抿了一口。黄酒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线,一直延伸到胃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前世,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外卖都叫不到,只能吃泡面。那时候她总安慰自己,一个人也挺好,清净。可是此刻,坐在崔冽身旁,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她才意识到,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习惯过“一个人”。
“怎么了?”崔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韶光摇了摇头,将那点矫情的情绪压下去。“没什么。就是想家了。”
崔冽没有问她的家在哪。他只是将桌上那盘琥珀桃仁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你做的桃仁,我自己吃不了那么多。”
沈韶光看着那盘晶莹剔透的桃仁,忽然笑了。
她拈起一颗,放进口中,甜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和着核桃微苦的醇香,弥漫在唇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