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沈韶光起了个大早。
灶王爷画像贴到了厨房灶台正上方，福伯不知从哪里寻来了几炷细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带着一股檀木的幽香。
“崔家的规矩，年初一不吃荤。”福伯将一篮素菜递给她，“今年就劳烦沈姑娘了。”
沈韶光看了看篮子里的食材：豆腐、香菇、木耳、黄花菜、冬笋、青菜心，还有一块面筋。她脑中立刻浮现出几道菜：素什锦、冬笋炒面筋、香菇菜心，外加一个豆腐丸子汤。
将豆腐捣碎，挤去多余水分，加入剁碎的香菇末、木耳末，用盐、姜末和一点点淀粉调味，搓成丸子，下入烧开的素高汤中。丸子一个个在汤中浮沉，沈韶光用勺子轻轻推动，防止它们粘锅。
“沈姑娘这手艺，是真把式。”庄头家的媳妇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自家包的素饺子，满脸堆笑，“我家那口子说，庄上来了个能人，我还不信。今儿闻着这味儿，不信也不行了。”
沈韶光接过饺子，道了谢。庄头媳妇没有要走的意思，靠在门框上和她拉家常。
“沈姑娘，你老家是哪里的呀？家里还有什么人？”
“平江县。父母都不在了。”沈韶光回答得简短。
“可怜见的。”庄头媳妇叹了口气，“那你是如何到我们庄上来的？”
“偶然路过，福伯收留的。”
庄头媳妇“哦”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想再问什么，但沈韶光已经转过身去盛汤了。她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沈姑娘忙”，便走了。
沈韶光端着饭菜穿过游廊时，迎面撞上了正从崔冽房里出来的福伯。福伯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怎么了？”沈韶光压低声音问。
“庄头方才来拜年，话里话外试探郎君的意思。”福伯也压低声音，“说县里有商户想买庄子的一部分地，问郎君肯不肯割爱。郎君没应，他的脸色就沉了。”
沈韶光心中一凛。这时候来探口风，未免太急了。庄头在崔家庄干了这么多年，就算崔冽病重，也不该在正月初一就来说这种话。
“他还说了什么？”
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还说，姑娘你是郎君从外面带回来的，虽然在庄上帮忙，但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郎君身子不好，往后庄上的事，怕是……不好交代。”
沈韶光听到这话，心里反而平静了。
庄头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崔冽若是撑不下去，庄子的产业，不应该落在一个外姓的厨娘手上。而崔婉那天来，恐怕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庶妹、庄头，也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都在盯着崔冽的病，和庄子背后的那份产业。
沈韶光端着食盒，在廊下站了片刻。
“福伯，烦你告诉郎君，饭菜我放在门口了。”她将食盒放在门前台阶上，转身回了厨房。
她没有立刻忙活，而是坐在灶台前，盯着那罐正在发酵的豆瓣酱发呆。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没有崔家庄的庇护，寸步难行。而崔家庄的庇护，来自崔冽。崔冽在，她就在；崔冽若有不测，她连留在这庄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崔冽不能死。他必须好起来。
不是因为她对他有多少感情——虽然她承认，那个病弱的、沉默的、偶尔会说几句莫名话语的男人，确实让她心里泛起过一些异样的涟漪——而是因为，她的命运，已经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这天下午，沈韶光翻开那本旧食谱，在豆腐方子之后，又添了几条新的记录。不是食谱，而是她对崔冽病情的一些观察——什么时候精神好些，什么时候胃口差些，吃哪些菜时吃得更多，吃哪些菜时会皱眉。每一条后面，都附着她对病因的推测，以及下一步可以尝试调整的饮食方向。
这不是医书，不是药方，而是一个厨娘能为病榻上的人做的、最接近治疗的事。
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窗外的阳光落在纸页上，将未干的墨迹映出一层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