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长安城外,寒风卷着细雪,打在破败的山神庙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韶光蜷在堆着干草的角落里,紧了紧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腹中传来的饥饿感一阵紧过一阵,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经快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三天了。
距离她睁眼发现自己从二十一世纪的餐饮集团CEO,变成这个同名同姓、刚被发还原籍的“罪臣之女”,已经整整三天。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父亲原是朝中五品官,卷入一桩说不清的案子,被判流放,家产抄没。女眷免于随流,但也被削了户籍,遣返原籍。原主体弱,路上染了风寒,还没撑到记忆中的老家,就在这破庙里一命呜呼,再醒来时,芯子已经换了人。
“真是……开局一个破碗都没有。”沈韶光低声苦笑,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她摸了摸袖袋里仅剩的七个铜板,这是原主最后的一点积蓄。
庙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孩童嬉闹的动静。沈韶光透过破损的门缝往外看,是附近村落的几个孩子,正追打着跑过庙前的荒地。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攥着半个黑乎乎的馍,边跑边啃。
那馍看起来粗糙无比,但在沈韶光眼里,却成了此刻最诱人的东西。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不能再等下去了。坐吃山空,这七个铜板花完,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立刻。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仔细整理了一下鬓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她缩了缩脖子,朝着记忆中离这里约莫二里地的“槐柳墟”走去。那是一个乡野间的定期集市,今日正是逢墟的日子。
墟市不大,挤挤挨挨几十个摊子,卖些农具、粗布、山货、自家种的菜蔬,偶尔有一两个肉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叫声混在一起,透着底层百姓为生计奔忙的鲜活气。
沈韶光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子,大脑飞速运转。
卖吃食的摊子不多:一个卖胡饼的,饼烤得焦硬;一个卖蒸黍米饭团的,用不知名的叶子裹着;还有一个卖“汤饼”的,其实就是面片汤,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价格在两文到五文之间。
食材方面,粟米、菽豆、粗盐最常见,也有少量冬日罕见的绿叶菜,价格偏高。调味品匮乏,除了盐,只见到了饴糖(麦芽糖)和一种看起来浑浊的醢(肉酱)。油是珍贵的动物油脂,用小陶罐装着,价格不菲。
她走到一个卖禽蛋的老妪摊前,蹲下身。篮子里放着十几个鸡蛋,还有几只被捆着脚的活鸡。
“阿婆,这鸡蛋怎么卖?”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伸出两根手指:“两文钱一个。”
沈韶光心里飞快计算。七个铜板,买三个鸡蛋就去了六文,只剩一文。一文钱在这种集市,几乎买不到什么能果腹的东西。
“阿婆,我只有七文钱,”沈韶光露出一个尽量显得诚恳又有些窘迫的笑容,“能不能卖我三个鸡蛋,再饶我一点点盐?一点点就好。”她用手指比划着极少的分量。
老妪打量着她洗得发白却料子依稀看得出不错的旧袄,又看看她清瘦却难掩秀气的脸,叹了口气:“小娘子是落了难吧?行,看你面善,三个蛋,再给你捏一撮盐。”
“多谢阿婆!”沈韶光真心实意地道谢,小心地数出六文钱递过去,接过用干荷叶包好的三个鸡蛋,还有用一小片破陶片盛着的、约莫指甲盖那么点的一撮粗盐。
还剩一文。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菜摊上,堆着些被霜打过、卖相不好的萝卜和葵菜(冬苋菜)。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吆喝着:“便宜了便宜了,最后一堆,两文全拿走!”
沈韶光走过去,指了指那堆品相最差的萝卜缨子(萝卜叶子)和两个小小的、有些冻伤的萝卜:“大叔,这些……我一文钱,成吗?我就一文钱了。”她摊开手心,那枚孤零零的铜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汉子皱皱眉,看了看那堆本来打算扔掉的菜叶子,又看看眼前小娘子恳切的眼神,摆摆手:“拿去拿去!这天气,也不容易。”
“谢谢大叔!”沈韶光如获至宝,赶紧将萝卜和萝卜缨子包好。萝卜虽小,缨子也有些蔫,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难得的食材。
带着这微薄的收获,沈韶光没有立刻回破庙,而是拐到了墟市边缘相对僻静的地方,那里有一口公用的水井。她用井边公用的破木桶打了点水,仔细清洗了萝卜和萝卜缨子,又就着冷水把三个鸡蛋也洗干净。
冰冷的井水刺骨,她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动作却一丝不苟。清洗食材,是对食物、也是对接下来计划的基本尊重。
回到破庙,她先寻了些干燥的枯枝和茅草,用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火折子,在破庙背风的角落生起一小堆火。暖意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严寒。
没有锅。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边缘有缺口的旧陶罐上。那是之前不知哪个乞丐留下的,脏污不堪。她拿去井边反复刷洗,直到看不出污渍,又用火烧了烧权当消毒,这就是她临时的“锅”了。
将陶罐架在简易的石块灶上,加入少量清水。水微微冒泡时,她小心地将两个鸡蛋整个放入水中煮熟。同时,她把那两个小萝卜切成极薄的片——没有刀,用的是在墟市边缘捡到的一片相对锋利的碎陶片。
萝卜片放入罐中与鸡蛋同煮,加了一小半那撮珍贵的盐。很快,一股极其清淡、却带着萝卜特有清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沈韶光深吸一口气,久违的、属于烹饪的气息让她精神一振。虽然材料寒酸到极致,但至少,是热的,是调了味的。
鸡蛋煮熟后捞出,她用陶片将煮过萝卜的水小心地盛出一些到洗干净的破碗里,这就是一碗简单的“萝卜清汤”。然后,她将洗净的萝卜缨子快速在剩下的热水里焯烫了一下,捞出,略微挤去水分,用最后一点点盐拌了拌。
三个鸡蛋,她只吃了一个。另一个剥好,和剩下那个没剥壳的煮鸡蛋一起仔细包好,藏进干草堆里。那一碗飘着几片萝卜的清汤,和一小撮凉拌萝卜缨子,就是她的午餐。
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终于有了点暖意。味道自然谈不上好,盐味寡淡,萝卜的微辛尚存,但足以抚慰饥肠辘辘的肠胃。
吃完,她没闲着。用剩下的热水和草木灰仔细清洗了陶罐和破碗。然后,她拿起那个剥好的白煮蛋,走出破庙。
下午的阳光稍微暖和了些。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离破庙不算太远、靠近官道的一片相对规整的民居走去。那里散落着几处青砖灰瓦的院落,看起来比周围的茅草土房要体面些。其中一处院子尤其安静,门扉紧闭,但围墙修葺得整齐,门口的石阶也干净。
根据原主残留的记忆和这三天她有意无意的观察,这片属于“崔家庄”的地界。那处安静的院子,据说住着一位从长安城里来的郎君,姓崔,身体似乎不太好,深居简出,只有一个老仆伺候。村里人提起他,语气都带着几分敬畏和疏远。
沈韶光需要更多的“启动资金”和更稳定的材料来源。七个铜板已经花光,明天怎么办?卖苦力?这具身体显然不行。唯一能快速变现的,是她超乎这个时代的“手艺”和对食物的理解。而这位来自长安、看似有些身份的“崔郎君”,可能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为“精致吃食”付钱的潜在客户。
她走到那院落门口,没有贸然敲门,而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等候。机会需要创造,更需要耐心和恰当的时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发花白的老仆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要去采买。
沈韶光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在距离老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身,行了一个不太标准但足够表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