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寅时末(约凌晨五点)。
柴房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线青灰。寒气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即便裹着那床薄被,沈韶光依旧被冻醒了。她蜷缩了一下,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简陋的板床上坐起。
没有赖床的资格。今天是“上工”第一天,印象分至关重要。
她摸索着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驱散一小片黑暗。借着微光,她迅速穿好衣服,将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单髻,用一根在庙里捡到的光滑木枝固定。就着昨晚福伯送来的一小盆冷水擦了把脸,刺骨的冰凉让她彻底清醒。
推开柴房门,寒意扑面,她紧了紧衣襟,朝着昨晚福伯指过的东厨方向走去。院子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厨房是独立的一间小屋,青砖砌成,比想象中宽敞干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柴火、油脂和淡淡食物残存气息的味道传来。灶台是两眼大灶,擦得发亮,旁边有一个小风炉。橱柜里整齐摆放着碗碟,虽不精美,都是青瓷粗陶,却洁净。墙角米缸、面缸、几个小陶罐依次排列。
沈韶光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快速而仔细地“侦查”了一番可用物资。
打开米缸,里面是淡黄色的粟米(小米),颗粒饱满,存量约半缸。旁边面缸里则是褐色的麦粉,看起来是连麸皮一起磨的全麦粉,比较粗糙。一个小陶罐里装着洁白的精盐,分量不少,这让她松了口气。另一个罐子里是饴糖,色泽深黄。油罐里是凝固的白色动物脂油。墙角竹篮里放着几颗冬储的大白菜、一堆萝卜、一些葱姜,还有……她眼睛一亮,看到了昨晚福伯可能新放进去的几枚鸡蛋,以及一小块用荷叶包着的、肥多瘦少的猪肉,约莫半斤。
食材比她预想的要丰富些,尤其是那块肉和鸡蛋,在冬日乡间算是难得。但整体而言,依旧单调,缺乏鲜味来源和复合调味。
“做点什么呢?”沈韶光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菜谱。雇主崔郎君脾胃弱,要清淡。朝食不宜过于油腻厚重,但也要能提供足够热量抵御寒冷。最重要的是,要体现出“手艺”,区别于普通的农家饭食。
她目光在粟米、鸡蛋、萝卜、白菜、猪肉之间逡巡。很快,一个简单的方案成型。
先舀出适量粟米,用清水仔细淘洗两遍。粟米粥最是养胃,但单纯的粥品过于普通。她取了两枚鸡蛋,小心地将蛋清与蛋黄分离,分别放入两个洗净的碗中。蛋清用筷子稍加搅打,蛋黄保持完整备用。
将淘洗好的粟米放入锅中,加入足量冷水,先放在小风炉上大火烧开。趁着这个空档,她开始处理其他食材。萝卜取了一小段,切成极细的丝,用少许盐抓拌一下,杀出水分后挤干。这样既能去除萝卜的辛辣气,又能保持脆嫩口感。白菜只取里面最嫩的菜心部分,同样切成细丝。葱姜切末备用。
那块肥猪肉,她仔细地将肥肉部分片下来一小块,在干净的锅里用小火慢慢熬炼。很快,透明的脂油渗出,变成微黄酥脆的油渣,浓郁的荤油香气顿时弥漫在厨房里。她将油渣捞出,放在一旁,炼好的猪油盛入一个小碗。这就是她暂时无法获得的“素油”替代品,而且猪油炒菜,别有一番香气。
此时粟米粥已经滚开,她用勺子撇去浮沫,转为小火慢慢熬煮。需要时间让粟米开花,变得糜烂稠滑。
等待粥好的时间里,她开始准备另一道主食。取了一些全麦粉放入盆中,加入少量温水,先用筷子搅成絮状,再用手揉成一个粗糙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没有酵母,这面团发不起来,只能做死面,但另有用途。
粥熬了约两刻钟,米粒已经酥烂,粥汤浓稠。她将打散的蛋清缓缓倒入滚沸的粥中,同时用勺子沿着一个方向快速搅动。蛋清瞬间被烫成洁白的、细碎的云朵状,均匀分布在金黄的粥里。接着,她放入用猪油略炒过的萝卜丝和白菜丝,调入适量盐。最后,关火,将那个完整的蛋黄轻轻卧在粥面之上,利用余温将其焖至半凝固状态。
一锅“鸡子粟米羹”便完成了。粥色金黄,点缀着洁白的蛋花、嫩白的菜丝和萝卜丝,中心一颗橙红的溏心蛋黄,色泽诱人。蛋清的加入让粥品口感更顺滑,猪油炒过的蔬菜带来隐晦的荤香,但又不会油腻。溏心蛋黄则是点睛之笔,戳破后流出的蛋液能进一步丰富粥的滋味。
接着处理面团。将醒好的面团擀成一张大薄片,刷上一层薄薄的猪油,撒上一点点盐和葱花末,卷起,切成剂子,再擀成小圆饼。用刚才炼猪油剩下的锅底(带少许油润),将饼胚放入,小火慢慢烙。很快,面饼鼓起,两面烙出焦黄斑点,混合着麦香、猪油香和葱香的气味散发出来。
“葱花烙饼”,简单,却足够香。死面饼口感实在,适合搭配粥羹。
她又快手用剩下的白菜心,切丝凉拌,只点了几滴熟猪油和盐,清爽解腻。
最后,她目光落在剩下的那点油渣和一点点肉末上。心念一动,将油渣剁碎,与肉末、少许姜末混合,调味。取一小块面团,擀成薄皮,包入这份简陋的馅料,捏成几个小巧的饺子形状,上锅蒸熟。这便是给福伯准备的,老人家牙口可能不好,蒸饺软和,有点荤腥,也算一份心意。
刚将所有食物准备好,厨房门被推开,福伯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小娘子倒是起得早。”福伯看到灶台上热气腾腾、摆放整齐的食物,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本以为这落难的小娘子能煮碗像样的粥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有模有样地备了好几样,而且这香气……颇为勾人食欲。
“福伯早。”沈韶光用干净抹布擦了擦手,微笑道,“初来乍到,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只好尽力而为。这是郎君的朝食,”她指着那个带盖的青瓷钵(里面是鸡子粟米羹)和一旁竹编小笸箩里金黄的烙饼,“羹要趁热吃,蛋黄还是半凝的。饼子若凉了,可在小炉上略烘一下。这份拌菜清口。”
她又端过一个小碟,上面摆着四只小巧的蒸饺:“这是用剩下的边角料做的,不成敬意,福伯若不嫌弃,尝尝看。”
福伯看了看那碟形状精致、皮薄隐约透出馅料颜色的蒸饺,又看看沈韶光平静含笑的脸,点了点头:“小娘子有心了。老朽这就给郎君送过去。”
“有劳福伯。”沈韶光将托盘交给福伯,自己留下来清理厨房。她没有急于跟去查看反应,有些反馈,主动问不如被动听。
正将锅碗洗刷干净,归置妥当,福伯端着空了的钵和碟子回来了。沈韶光注意到,羹钵几乎见底,烙饼少了两块,拌菜也吃了大半。蒸饺的碟子也空了。
“郎君用了多少?”沈韶光一边接过东西,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福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早上缓和了些:“羹用完了,饼用了两块,菜也进了些。”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洗碗的沈韶光,补充道,“郎君问,这羹里的蛋花是如何做得如此细碎均匀,蛋黄又如何恰好半凝而不老。”
沈韶光心中一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她擦干手,解释道:“蛋清需提前打散,倒入滚粥时勺子要快搅,便能成细花。蛋黄是关火后靠粥的余温焖熟的,火候和时间需稍作把握。”
福伯“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只道:“郎君说,哺食仍旧清淡即可,分量照旧。另外,”他指了指米缸面缸旁的几个小陶罐,“那里有些郎君平日用的药材,若是煲粥炖汤,可酌情询问后添加一二,对郎君身体有益。莫要乱动。”
“是,韶光记下了。”沈韶光应道,目光扫过那几个小罐。药材?看来这位崔郎君确实在调养身体。
“厨房你可随意使用,食材用度每日我会补充。若有特别需要,可告知于我。”福伯交代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丝。
沈韶光清洗完餐具,将厨房彻底收拾整洁。她自己的早饭,就是剩下的两张烙饼和一点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