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沈韶光是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醒来的。
往常总能透过门缝听到的风声、远处犬吠,乃至黎明的虫鸣(偶尔有),今日一概不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绒毛般柔软的静,包裹着柴房。她推开门,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气涌入,眼前的世界已然改换了颜色。
庭院、屋檐、竹枝,都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素白。雪还在下,细密如筛糠,无声无息,却片刻不停,将昨日残存的枯黄与灰褐彻底掩埋。积雪已有寸许厚,天空是低垂的铅灰色。
“果然下大了。”沈韶光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紧了紧衣襟。下雪固然冷,但也意味着不用再担心近期缺水,而且,雪景能让人心绪宁静——前提是,你不用为生存发愁。
厨房里比平日更显温暖,灶膛里隔夜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散发出微弱的热力。福伯已经来过,添了炭,米面肉菜照旧,还多了一小袋晶莹的糯米,以及——沈韶光眼睛一亮——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深褐色带有白色霜状物的东西。她小心捏起一点放入口中,一股熟悉的、纯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是霜糖!”她有些惊喜。虽然颗粒比现代白糖粗糙,颜色也深,但这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乡间,绝对是奢侈品级别的调味品。看来,福伯或者说崔郎君,对她的厨艺投入在逐步升级。
雪天路滑,尤其对于腿脚不便的人而言,更需谨慎保暖,饮食上也应侧重温通散寒。沈韶光脑子里快速调整着今日的菜单。
朝食,她决定做“糯米鸡丝粥”。糯米性温,补中益气,比粟米更黏稠暖胃。将糯米与少量粟米混合淘洗,浸泡片刻。鸡胸肉(从昨日剩下的肥鸡上片下)切成极细的丝,用一点点盐、姜末和珍贵的霜糖(少许)抓匀稍腌。粥底煮开后转小火慢熬,待米粒开花变得绵稠时,放入腌好的鸡丝,快速搅散,烫熟即关火。最后撒上细细的葱花。粥品黏糯香滑,鸡丝鲜嫩,糖和姜带来一丝隐晦的甘辛,驱寒暖身。
考虑到崔郎君可能畏寒,她另起小锅,用红枣、桂圆、姜片加清水煮了一小壶“暖身茶”,最后调入一点点霜糖。
至于她自己和福伯,则用全麦粉揉了一块面团,擀开后抹上薄薄一层用猪油、盐和葱花调的油酥,卷起切成剂子,擀成饼,在刷了油的锅上烙至两面金黄酥脆。“油酥葱花饼”热量更高,更适合在寒冷天气干活的人。
福伯来取朝食时,肩头和帽檐都沾着雪花。“雪还在下,路不好走。郎君今日恐怕不出书房了。”他看了一眼那壶冒着热气的暖身茶,没说什么,端起托盘,脚步比往日更稳也更慢地走了出去。
沈韶光收拾停当,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大雪,忽然想起泡着的菽豆。她掀开盖在陶盆上的湿布,只见豆子已经吸饱了水,胀鼓鼓的,个别甚至裂开了小嘴。是时候尝试了。
她找了一个底部平坦的阔口浅陶盆,将泡好的菽豆均匀铺在盆底,厚度约一指。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浸透清水又拧得半干的粗麻布覆盖在豆子上。将陶盆放在灶台附近温暖但不直火烘烤的地方。每天早晚各淋一次清水,保持湿润即可。这就是最简单的发豆芽方法,成败未知,但值得一试。
做完这些,她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篱笆围起的那片废弃小菜园,心思微动。雪停之后,或许可以恳请福伯,允许她整理出一小块来?哪怕只种点葱姜,也是好的。
午前,雪势稍减,变成了零星雪沫。沈韶光正在厨房清洗炊具,福伯端着空了的粥罐和茶壶回来了。
“郎君用了大半,茶也饮了。”福伯放下东西,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说是粥糯,鸡丝嫩,茶也适口。”这已经是相当明确的表扬了。
“郎君喜欢就好。”沈韶光递过一块刚烙好、还温热的油酥饼,“福伯辛苦,垫垫。”
福伯接过,没客气,咬了一口,酥脆掉渣,葱香混合着猪油香在口中散开,他不由点了点头:“你这饼子,烙得是比原先厨下婆子强。”
“福伯过奖了。”沈韶光借机问道,“福伯,我看西边竹林旁那片篱笆围着的园子,似乎荒着?若是开春,不知能否辟出一小块,种些日常用得着的葱姜茱萸?也省得每次都要外头买,新鲜。”
福伯嚼着饼,看了她一眼:“那是老郎君在时弄的药圃,后来荒了。你想种菜?”他沉吟一下,“开春再说吧。眼下这雪,什么都干不了。不过你有这心,是好事。庄子里别的没有,地是有的。”
这就是不反对了。沈韶光心里有了底。
“还有,”福伯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方才庄头让人捎话来,雪大,进城的路怕是一两天内难行。原本隔日送来的鲜菜可能要断一两天。厨房里囤着的菘菜(白菜)萝卜还有,腊肉也有些,你掂量着用。”
“是,我晓得了。”沈韶光应道。这算是个小挑战,食材种类受限,更考验搭配和手艺。
午后,雪终于停了,天空透出些许灰白的光。庭院里的积雪更厚了。沈韶光裹紧衣服,打算去井边打点水。刚走到院子中间,就看见书房的门开了,崔冽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毛氅,由福伯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这是沈韶光第一次在白天、光线相对充足的情况下,清楚地看到这位雇主。他身形确实清瘦,面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眉眼极其清晰俊朗,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颜色偏浅,似蕴着化不开的寒潭静水,此刻正望着庭院中积雪的竹枝,眼神有些空渺,仿佛透过雪景看到了极远处。他的左腿似乎不便着力,走动时微跛,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自成一种孤峭气度。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崔冽的目光倏然转了过来,落在沈韶光身上。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谈不上严厉,只是平静的打量。
沈韶光连忙垂下眼,屈身行礼:“郎君。”
崔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并未说话。他在福伯的搀扶下,缓缓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雪景,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似是对福伯,又似自语:“这雪,倒让我想起北地了。”
他的声音比那日门口听到的更清晰些,清冽依旧,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萧索。
福伯低声应了句什么,沈韶光没听清。她不敢久留,提着木桶,小心地踏着积雪往井边去了。心里却琢磨着那句“北地”。看来这位崔郎君的过往,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腿疾,畏寒,提及北地……莫非是军中旧伤?
打水回来时,廊下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沈韶光收起好奇,专心准备哺食。
食材有限,白菜萝卜是主力。她将萝卜切滚刀块,与几块腊肉同炖,腊肉的咸香油脂慢慢沁入萝卜中,萝卜变得晶莹软烂,咸鲜适口,是极好的下饭菜。白菜则取嫩心,用手撕成块,用熬出的少许腊肉油脂清炒,保持爽脆清甜。主食是蒸得松软的粟米饭。
给崔冽的那份,腊肉炖萝卜里的腊肉她特意选瘦多肥少的部位,且炖得极烂,油也撇得干净。清炒白菜心只用了一点点油盐。另用红枣、糯米加少许霜糖,蒸了一小碗“糯米红枣糕”,香甜软糯,既可作点心,也能补充热量。
哺食送去不久,福伯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
“郎君用了不少,萝卜进了大半,饭也添了一小碗。那糯米糕,也用了。”福伯说着,将小布包递给沈韶光,“郎君赏的。说是雪天寒湿,你住在柴房,这个拿去用。”
沈韶光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厚实的棉袜,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单独包着的、深褐色的东西。她拿起嗅了嗅,有一股浓郁独特的香气,略带辛辣。
“这是……胡椒?”她有些不敢相信。胡椒在这个时代,可是堪比黄金的珍贵香料,大多依靠西域商路传来,价格极其昂贵。这一小块,虽然不大,但价值恐怕远超她这些天劳作的总和。
“是胡椒。”福伯证实道,“郎君说,你烹饪用心,调味或有可用之处。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