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桃背后的凤凰火焰还没有熄灭，言少哲便赶到了院中。
红金色火光将半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地面却覆盖着一层尚未融化的冰霜。
冷热两股力量在石台四周留下大片裂痕，画在地面的黑色术式也已经烧毁大半，只剩几条断裂墨痕证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苏绯安静地倒在王冬怀里。
那些暗红纹路已经从颈侧退了下去，却没有真正消失，而是顺着右臂一点点沉入皮肤深处。
原本便遭到邪火灼伤的手臂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王冬坐在冰冷地面上，双手紧紧抱着他。
“让开。”
言少哲蹲下身，掌心浮现出柔和魂力。王冬没有立刻动作，直到马小桃来到旁边，低声叫了一次他的名字，他才慢慢松开手臂。
只是苏绯被接走时，他仍攥着少年衣角。
布料从指间一点点滑出去，最后只留下被火焰烤过的余温。
“老师，他怎么样？”马小桃问。
言少哲没有回答。他的魂力沿着苏绯经脉谨慎探入，仅仅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
凤凰邪火并未停留在右臂，而是被某种复杂术式封入更深的位置。
那道封印极为精细，与史莱克现有的任何魂导法阵都不相同，偏偏又与苏绯制作的封印卷轴有几分相似。
“这是他所谓的自创魂技？”
霍雨浩站在已经失去光芒的极北寒髓旁：“应该是。地上的纹路全是他提前画好的，我们谁也不会。”
言少哲抬头看向马小桃：“你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马小桃没有出声。
她身后的火凤凰还在燃烧。那些纠缠武魂多年的污浊气息已经彻底消失，剩下的火焰纯净、炽烈，连每一次呼吸都比过去更加轻松。
这是她曾经最想得到的结果。
可此刻，她只觉得那片红金色光芒刺眼得厉害。
是啊……
现在的她是真正的凤凰！
似乎已经达到先祖抵达那个武魂层次了，但是代价呢？
她感觉有些呼吸困难，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他说只是用寒气压制右臂里的邪火。”马小桃低声道，“我信了。”
言少哲看了一眼地面残留的术式，很快便明白过来。
治疗老师被临时叫走，王冬被安排去测试左臂骨，连霍雨浩都只知道自己需要维持寒髓稳定。
所有人得到的消息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却刚好遮住了苏绯真正想做的事。
那个平时看起来温顺听话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没准备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他倒是聪明。”
言少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聪明到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把自己塞进封印里。”
王冬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早该发现的。
苏绯昨晚答应得那么乖，今早也没有对检测安排提出半点疑问，甚至主动将寒髓交给他保管。
那种温柔无害的表情，王冬已经见过太多次，也被它骗过太多次。
明明知道苏绯真正想骗人的时候，反而会比平时更加听话，他还是走了。
“不是极北寒髓的问题。”马小桃忽然道。
霍雨浩看向她。
“你只是把东西带回来。”她伸手捡起一张已经烧去半边的纸符，指尖被残留热量灼得发红也没有松开，“他早就准备好了。没有寒髓，他也会找别的办法。”
霍雨浩沉默片刻，将原本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魂师在极北之地得到一件寒属性材料，将它带给身负火伤的队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真正把这件东西变成另一种用途的人，是苏绯。
可正因如此，旁观者才更难轻易放下那点责任。
言少哲抱起苏绯，刚准备离开，院中忽然吹过一阵微风。
风来得并不强烈，却让残留的凤凰火焰与冰霜同时安静下来。
一道苍老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石台旁，宽大衣袍垂落地面，脸上看不见多少情绪。
“穆老。”
言少哲立刻躬身。
穆老没有回应，只将手掌轻轻覆在苏绯额前。淡淡金光从指间散开，顺着经脉进入那道刚刚形成的封印。
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许久以后，穆老才收回手。
“封印暂时稳住了。”
王冬猛地抬头：“他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
穆老看了一眼苏绯苍白的脸：“寒气、邪火、精神力和他体内那种特殊力量同时冲撞，身体虽然撑住了，意识却需要时间恢复。也许明天，也许几天以后。”
“能把邪火取出来吗？”马小桃问。
“现在强行打开封印，只会让他再经历一次失控。至于将邪火送回你的武魂……”穆老看向她背后纯净的凤凰火焰，轻轻摇头，“这孩子动手很彻底，没给自己留下反悔的路。”
马小桃攥着残破纸符的手指骤然收紧。
“先送他去海神阁。”穆老道，“少哲，封锁今天发生的事。小桃的武魂变化，只说是闭关后自然突破。”
言少哲低声应是。
穆老转身前，又看了一眼始终站在苏绯旁边的王冬。
“你跟着吧。”
王冬没有说话，这正和她意，因而快步追了上去。
苏绯这一睡，便是三天。
海神阁内的房间很安静，窗外便是终年苍翠的黄金古树。
柔和生命气息沿着窗缝进入，将床上的少年包裹其中。苏绯的脸色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苍白，呼吸也恢复平稳，除了右臂温度仍然偏高，看起来只是陷入了一场比平时更深的睡眠。
王冬在床边坐了三天。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停说话，也没有趴在床边睡着，只是每天按时替苏绯擦脸、喂水，再握住他的左手进行短暂的魂力融合。
蓝金色魂力进入苏绯身体后，总会得到很微弱的回应。
这点回应证明他还在那里。
也正因如此，王冬才始终没有真正慌乱。
第四天清晨，马小桃推门进来时，王冬正低头替苏绯整理袖口。暗红色纹路已经完全藏入衣袖，若不触碰那处过高的温度，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今天是预备队选拔。”马小桃道。
王冬动作没有停：“嗯。”
“还有半个时辰。”
“我不去。”
马小桃并不意外。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苏绯一会儿，随后将手掌贴上弟弟的额头。
“他醒过来以后，如果知道你因为守在这里错过选拔，会怎么说？”
“随便他说。”
“他大概不会骂你。”马小桃淡淡道，“只会露出那副特别听话的样子，说没关系，然后背着你再想一套把你塞进预备队的办法。等你发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被他安排完了。”
王冬整理袖口的手指停住。
这种事，苏绯确实做得出来。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霍雨浩站在那里，已经换好了训练服：“选拔要开始了。”
王冬抬眼看他：“你先去。”
“名单不会因为有人缺席推迟。”霍雨浩看了一眼床上的苏绯，语气平静，“而且……小绯……应该也不希望我们这样吧。”
王冬沉默许久，终于将苏绯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他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将少年额前一缕粉色短发整理好。
“我很快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王冬跟着马小桃离开房间。关门前，他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担心门一合上，那个总能趁人不注意做出麻烦事的家伙便会突然醒来，再次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溜走。
史莱克预备队选拔并没有因苏绯缺席而改变。
考核场上聚集的都是外院最优秀的低年级学员。
玄老坐在场边，一边喝酒，一边随意宣布规则。学员被临时打散，必须在混战中自行判断对手与合作对象，最终留下的人，不仅要有足够实力，也要证明自己能够在混乱局势中做出正确选择。
说起来只是一场不算正规的大乱斗。
混乱但莫名有效。